小魚守夜的第一年，紀念站的書架上多了一本很舊的書。
那是《海那邊》的第一版，封面已經褪色了，邊角都磨損了，書脊上的字也模糊了。書是石頭留下的，扉頁上寫著一行字：“給下一個守夜人。”小魚翻開書，紙已經泛黃了，有些地方還被畫了線。她讀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發現。
有一天，她讀到一封信，夾在書頁裡，紙已經脆了，輕輕一碰就要碎。信是陳鋒寫的，字跡很工整：“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這本書還在，這片海還在。謝謝你。謝謝你來。”
小魚把信放回去，把書合上，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那是一個很老的女人，頭髮全白了，拄著柺杖，走得很慢。她站在大廳裡，手裡拿著一本書——《海那邊》，也是第一版。小魚走過去，扶住她的手臂。
“您找誰？”
“我找那個守夜的人。”
“我就是。”
老人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點光。“你這麼年輕。”
小魚點點頭。“嗯。但我讀過那本書。”
老人笑了。她走到老觀察室門前，推開門，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將整間房間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光暈中。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把黑色石椅，看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看著窗外那片海。
“我年輕的時候，讀過這本書。”她說，“讀了很多遍。後來結婚了，生孩子了，忙了。但每年都會拿出來翻一翻。”
她頓了頓，看著那片海。“今天，終於來了。”
小魚扶著她走到那把黑色石椅前，讓老人坐下。老人坐了很久，不說話，只是望著窗外。小魚站在門口，等著。
“他還在嗎？”老人終於開口了。
小魚知道她在問誰。“在。一直在。”
老人點點頭。“那就好。”
她坐了一個小時，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輕輕觸碰那枚殘片。它是溫熱的。老人笑了。
“謝謝你守在這裡。”
那年冬天，小魚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小魚姐姐，我今年七歲了。媽媽給我讀了那本書，我也想來看海。”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我長大了也來守。”
小魚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他回信。她寫：“好。我等你。”
那年春天，小魚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她認識的，有她不認識的。他們站在海邊，手裡都拿著一本書——《海那邊》。她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她看到了一個人，很年輕，穿著舊軍裝，眼睛很亮。他手裡也拿著一本書，扉頁上寫著一行字：“給下一個守夜人。”
“你是陳鋒。”她說。
他點點頭。“嗯。”
“書還在。”
“我知道。”
他看著她，笑了。“海也還在。”
小魚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她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她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
那年夏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很遠很遠的城市來的，坐了很久的火車，又換了大巴，又走了很遠的路。他們手裡都拿著一本書——《海那邊》。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孩子。他們站在大廳裡，有些緊張，眼睛都很亮。
小魚走出來，看著他們。
“你們是……”
“我們是來讀書的。”一個老人說，“讀了那本書，想來這裡讀。在海邊讀。”
小魚帶他們走到海邊。夕陽正在沉入海平面，將整片天空染成濃烈的金紅色。他們坐在沙灘上，翻開書，一頁一頁地讀。沒有人說話，只有海浪的聲音，只有翻書的聲音。
小魚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她想起那本書的第一頁，那句話：“如果你讀到這本書，請記得，曾經有人用一生守著一片海。”
現在，有很多人讀到了。
那年秋天，小魚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師寫的，字跡工整：“小魚，你好。我是一名小學老師。我每年都會給班上的學生讀那本書。讀完，教室很安靜。然後有個孩子問：那片海還在嗎？我說：在。有人在守。”信的最後一句話是：“謝謝你守在那裡，讓孩子們知道，海還在。”
小魚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冬天，小魚做了一個決定。她要把那本書翻譯成更多的語言，讓更多的人讀到。她找了很多志願者，花了很多時間。一年，兩年，三年。到第四年的時候，那本書被翻譯成了五十多種語言，印了數千萬冊。每天都有信從世界各地寄來，小魚回不了那麼多，但她會看。每封都看。
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來自一個她從未聽說過的地方。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小魚，你好。我不識字。這本書是別人讀給我聽的。我聽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會哭。我想告訴你，那片海，我記住了。”
小魚讀完那封信，很久沒有說話。她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春天，小魚老了。她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準時站在窗前。新來的守夜人站在她身邊，有時候會扶著她。
“小魚姐。”有一天他們叫她。
“在。”
“您會一直守下去嗎？”
她看著窗外那片海。“會。直到走不動的那天。”
那年夏天，小魚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小魚姐姐，我今年六歲了。媽媽給我讀了那本書，我也要守點甚麼。我家門口有一棵梧桐樹，我要守著它。”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守得住嗎？”
小魚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她回信。她寫：“守得住。因為你想守。”
那年秋天，小魚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她認識的，有她不認識的。他們站在海邊，手裡都拿著一本書。她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她看到了石頭，年輕的石頭，揹著包，眼睛很亮。
“你來了。”石頭說。
“嗯。”
“書還在嗎？”
“在。”
“海呢？”
她看著那片海。“也在。”
石頭笑了。“那就好。”
小魚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她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她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
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早上好。”她說。
晶體亮了。
身後，新來的守夜人站在門口，齊聲說：“早上好。”
窗外，太陽從海平面升起，將整片天空染成金紅色。海風吹進來，吹動她的頭髮。她站在那裡，望著那片海，很久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消散在海風中：“那本書，還有人讀。”
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如同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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