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守夜的第一年，才十三歲。
他是紀念站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守夜人。何苗當年來的時候十六歲，林小雨九歲來、十三歲正式守夜，而他十三歲就坐上了那把椅子。不是因為他比別人強，而是因為方遠走的時候，沒有別人了。那幾年，來的人越來越少。信還在，但人來得少了。紀念站變得很安靜，只有海浪的聲音，只有風的聲音，只有晶體偶爾亮起時那一瞬的微光。
石頭每天清晨六點準時站在窗前，說“早上好”。晶體每天都會亮，有時亮一些，有時暗一些，但從不錯過。他學會了看海，學會了聽風，學會了在寂靜中感受那些儀器捕捉不到的東西。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讀，讀了很多遍，讀到能背下來。
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石頭，你好。我不知道你多大了，但方遠在信裡提到過你。他說你是個好孩子，會好好守的。我今年八十七了，走不動了。不能去看海了。但你替我看，好不好？”
石頭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老人回信：“好。我替你看。每天都看。”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箇中年人，四十多歲，穿著很樸素。他站在大廳裡，手裡拿著一封信，四處張望。石頭走過去，問他找誰。
“我找守夜人。”
“我就是。”
中年人看著他，有些驚訝。“你這麼年輕。”
石頭點點頭。“嗯。但我會守。”
中年人把信遞過來。“這是我父親寫的。他走了。走的時候，讓我把這封信送到海邊。”
石頭拆開信，紙已經泛黃了。“海，你好。我年輕的時候，想去看看你。後來忙了，後來忘了，後來老了，走不動了。這輩子，沒看過海。但我心裡有你。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想看看你。”
石頭讀完，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他看到了。”他輕聲說。中年人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海，很久很久。
那年冬天，石頭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石頭哥哥，我今年八歲了。讀了你的故事，我也想來看海。我媽媽說，海很遠。我說，我不怕遠。”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走得動。”
石頭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她回信。他寫：“來吧。海在這裡。我等你。”
那年春天，小女孩來了。她叫小魚，八歲，扎著兩條小辮子，手裡拿著一本翻得很舊的書。她站在大廳裡，有些緊張，眼睛很亮。石頭帶她走到老觀察室門前，推開門。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將整間房間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光暈中。小魚站在那裡，看著那把黑色石椅，看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看著窗外那片海。
“這是海。”石頭說。
她看著那片海，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輕聲說：“好大。”
石頭帶她看日出，帶她讀信，帶她坐在那把黑色石椅旁邊的小凳子上。她坐不住，總是動來動去，問很多問題。石頭一個一個地回答。
“石頭哥哥，你會一直在這裡嗎？”
“會。”
“守到甚麼時候？”
“守到走不動的那天。”
小魚想了很久。“那我長大了也來守。”
石頭笑了。“好。”
那年夏天，小魚回去了。石頭送她上船，她站在甲板上，朝他揮手。船越來越遠，她的辮子在風中飄著。回到紀念站，石頭髮現窗臺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枚小小的貝殼，白色的，被海水沖刷得很光滑。貝殼下面壓著一張紙條：“石頭哥哥，我明年還來。”
石頭把那枚貝殼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它很小，很輕，但放在那裡，剛剛好。
那年秋天，石頭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站在海邊，手裡都拿著信。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方遠，年輕的方遠，揹著包，眼睛很亮。
“你來了。”方遠說。
“嗯。”
“守得怎麼樣？”
石頭看著那片海。“守得很好。每天都看日出，每天都讀信。記得他們。所有人。”
方遠笑了。“那就好。”
那年冬天，石頭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石頭，你好。我今年九十歲了。讀了你寫的回信，哭了。你那麼小，就要守那片海。你怕不怕？”石頭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不怕。因為有人在等我。”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雪。雪花落在海面上，瞬間就化了。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載著信的船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霧裡。
那年春天，小魚又來了。九歲了，長高了一些，辮子也長了一些。她站在大廳裡，手裡拿著一本新書——《海那邊》，第三本了。
“我答應你今年還來的。”
石頭笑了。“嗯。你來了。”
她跑到老觀察室裡，踮起腳尖——這次能夠到窗臺了。她伸手輕輕觸碰那枚殘片，它是溫熱的。
“陳鋒爺爺，我又來了。”晶體亮了一瞬。
那年夏天，石頭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女人寫的，字跡很輕：“石頭，你好。我年輕的時候，來過那片海。坐了一整天。走的時候，心裡很安靜。後來我結婚了，生孩子了，忙了，再也沒有去過。但我每天都會想起那片海。藍色的，很大，很安靜。”信的最後一句話是：“謝謝你守在那裡。”
石頭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石頭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那些信編成一本書，不是守夜人的信，不是信使的故事，而是那些孩子的信——那些說“我長大了也來守”的孩子。他到處寫信，到處找人。有些回了，有些沒回。但他一封一封地讀，一封一封地選。
那年冬天，書出版了。封面是淺藍色的，印著一個小孩站在海邊，望著遠方。書名是《我長大了也來守》。扉頁上只有一行字：“獻給所有說‘等我’的孩子。”
石頭拿到樣書的那天，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翻了一下午。他讀那些稚嫩的字跡，讀那些歪歪扭扭的句子，讀那些“等我”的承諾。然後他把書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他們會來的。”他輕聲說。
晶體亮了。
那年春天，小魚又來了。十歲了，個子又長高了一些。她站在窗前，不用踮腳尖就能夠到殘片了。
“石頭哥哥，我甚麼時候才能坐那把椅子？”
石頭看著她。“等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石頭笑了。“再等等。”
她點點頭。“好。我等。”
那年夏天，石頭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準時站在窗前。小魚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扶著他。
“石頭哥哥。”有一天她叫他。
“在。”
“以後，這裡交給我吧。”
石頭看著她，看了很久。她不再是那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小女孩了。她長大了，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亮。
“好。”他說。
那年秋天，石頭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臉上帶著笑。小魚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小魚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她走過去，把一條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她坐在那把椅子上——這次不是小凳子，是椅子本身。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
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早上好。”她說。
晶體亮了。
身後，新來的守夜人站在門口，齊聲說：“早上好。”
【大家幫忙看看廣告，指望著廣告多掙點散碎銀兩了，大家只管看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