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扶著他走到老觀察室,讓他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坐下。老人坐了很久,不說話,只是望著窗外。方遠站在門口,等著。
“這輩子,在地下。”他終於開口了,“挖了一輩子的煤,沒見過天。現在看到了。夠了。”
他坐了一個小時,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輕輕觸碰那枚殘片。它是溫熱的。老人笑了。
“他在。”
方遠點點頭。“在。”
那年夏天,方遠收到了那封回信。王苗又寫信來了,說她已經十歲了,每年都會來看海。她說她長大了也要當守夜人,守著這片海,等那些心裡有海的人來。信的最後一句話是:“等我。”
方遠看著那封信,笑了。他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好。”他在回信裡寫,“我等你。”
方遠守夜的第三年,紀念站的窗臺上又多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年輕人送來的,他騎了三天腳踏車,從很遠的內陸來。他的臉被風吹得通紅,手上全是繭子,但眼睛很亮。
“這是我爺爺的信。”他把信遞過來時,手在抖,“他寫了五十年。每年一封。從未寄出。”
方遠接過那沓信,很厚,用牛皮紙包著,上面寫著一行字:“給我的孩子。”他拆開第一封,日期是五十年前的春天。“孩子,今天你出生了。我抱著你,手在抖。你那麼小,那麼輕,我生怕把你弄壞了。我想告訴你,這個世界很大,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但你不用急著長大。慢慢來。”
第二封,第二年的夏天。“孩子,你會走路了。昨天你摔了一跤,哭了很久。我沒有扶你。你要自己站起來。”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每一年,每一封。從出生到長大,從上學到工作,從結婚到生子。他寫了很多事,也寫了很多沒有說出口的話。最後一封,日期是去年冬天。“孩子,我可能等不到你的回信了。沒關係。這些信,你也不用回。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方遠讀完最後一封,很久沒有說話。年輕人站在他面前,眼眶紅紅的。
“我從來不知道。”他說,“他從來沒說過。直到他走了,收拾遺物,才發現這些信。”
方遠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現在你知道了。”
年輕人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信,看著那片海,很久很久。然後他坐下來,一封一封地讀。讀了一天一夜。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爸,信收到了。”他輕聲說。
晶體亮了。
那年秋天,年輕人走了。方遠送他上船,他站在甲板上,朝他揮手。船越來越遠,他的身影越來越小。回到紀念站,方遠發現窗臺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封信,沒有署名。他拆開,裡面只有一句話:“謝謝你,讓我知道,信會到。”
他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冬天,方遠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方遠哥哥,我今年九歲了。讀了那個爺爺寫了五十封信的故事,哭了很久。我爸爸也不會說話,他從來不說愛我。但他每天早上會給我倒一杯牛奶,放了糖,熱的。”信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是不是也是信?”
方遠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她回信。他寫:“是。每一杯牛奶,都是信。”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雪。雪花落在海面上,瞬間就化了。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載著信的船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霧裡。
那年春天,方遠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站在海邊,手裡都拿著信。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很老了,頭髮全白,手裡拿著一沓厚厚的信。他轉過頭,看著他,笑了。
“你是那個寫了五十封信的爸爸。”
他點點頭。“嗯。”
“信送到了。”
“我知道。”
他看著那片海。“他讀了。夠了。”
方遠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
那年夏天,紀念站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女人,二十七八歲,手裡拿著一封信。她站在大廳裡,四處張望,像是在找甚麼。方遠走過去,問她找誰。
“我找那個收信的人。”
“我就是。”
她把信遞過來。“這是我奶奶寫的。她走了。走的時候,讓我把這封信送到海邊。”
方遠接過信,拆開。紙已經泛黃了,字跡有些模糊。“海,你好。我年輕的時候,住在海邊。後來嫁到了山裡,再也沒回去過。這輩子,想了很多次那片海。藍色的,很大,很安靜。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想回去。”
方遠讀完信,很久沒有說話。他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然後他站在那裡,望著窗外那片海。
“她回來了。”他輕聲說。
晶體亮了。
那年秋天,方遠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方遠哥哥,我今年七歲了。讀了那個奶奶想回海邊的故事,我也想去看海。我媽媽說,海很遠。我說,我不怕遠。”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走得動。”
方遠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他回信。他寫:“來吧。海在這裡。”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面很平靜,太陽正在沉入海平面,將整片天空染成濃烈的金紅色。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載著信的船慢慢駛向遠方。
那年冬天,小男孩來了。他叫石頭,七歲,瘦瘦小小,眼睛很亮。他站在大廳裡,揹著一個很大的包,手裡拿著一本翻得很舊的書。
“方遠哥哥。”
“嗯。”
“我來了。”
方遠帶他走到老觀察室門前,推開門。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將整間房間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光暈中。石頭站在那裡,看著那把黑色石椅,看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看著窗外那片海。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著方遠。
“這是海。”
“嗯。”
他笑了。“好大。”
方遠帶他看日出,帶他讀信,帶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旁邊的小凳子上。他坐不住,總是動來動去,問很多問題。方遠一個一個地回答。
“方遠哥哥,你會一直在這裡嗎?”
“會。”
“守到甚麼時候?”
“守到走不動的那天。”
石頭想了很久。“那我長大了也來守。”
方遠笑了。“好。”
那年春天,石頭回去了。方遠送他上船,他站在甲板上,朝他揮手。船越來越遠,他的身影越來越小。回到紀念站,方遠發現窗臺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枚小小的石頭,光滑的,被海水沖刷過的。石頭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方遠哥哥,我明年還來。”
方遠把那枚石頭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它很小,很輕,但放在那裡,剛剛好。
那年夏天,方遠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準時站在窗前。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扶著他。
“方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您會一直守下去嗎?”
他看著窗外那片海。“會。直到走不動的那天。”
那年秋天,方遠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有些地方都看不清了。他說他九十歲了,是個退休的郵遞員,送了一輩子的信。他說他讀過那些故事,知道信會到。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我這輩子送了很多信,不知道有沒有一封,是送給自己的。”
方遠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他回信。他寫:“有。這封就是。”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霧。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載著信的船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裡。
那年冬天,方遠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站在海邊,手裡都拿著信。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很老,穿著一身舊郵遞員的制服,手裡拿著一封信。他轉過頭,看著他,笑了。
“你是那個送了一輩子信的郵遞員。”
他點點頭。“嗯。”
“信送到了。”
“我知道。”
他看著他,笑了。“這封是送給自己的。”
方遠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他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早上好。”他說。
晶體亮了。
身後,新來的守夜人站在門口,齊聲說:“早上好。”
方遠守夜的第五年,窗臺上的信已經放不下了。貝殼、石頭、徽章、乾花、照片、小冊子,還有那些從世界各地寄來的信。它們堆在那裡,像一座小山,每一封都是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是一個人。
石頭每年夏天都來。他十歲了,不再是那個瘦瘦小小的小男孩了。他長高了很多,面板曬得很黑,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亮。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旁邊的小凳子上,學著看日出,學著讀信,學著坐。
“方遠哥哥,我甚麼時候才能坐上那把椅子?”
方遠看著他。“等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方遠笑了。“再等等。”
那年秋天,方遠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女人寫的,字跡很輕,像是不敢用力。她說她年輕的時候,給這片海寫過一封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早就忘了。前幾天整理舊物,發現了一封回信,是守夜人寫的。她讀了,哭了。信的最後一句話是:“原來,有人收到過。”
方遠把那封回信找出來。信紙已經泛黃了,字跡有些模糊,但他認得出——那是林小雨的字。“收到了。海還在。你也要好好的。”
他把兩封信放在一起,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冬天,石頭又來了。十一歲了,個子又長高了一些。他站在窗前,不用踮腳尖就能夠到殘片了。他輕輕觸碰它,它是溫熱的。
“陳鋒爺爺,我來了。”晶體亮了一瞬。
方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然後他想起林小雨,想起何苗,想起孫小軍,想起趙明遠,想起那些在更早的時候來過的人。他們都在這裡。在這把椅子上,在這扇窗前,在這片海里。
那年春天,方遠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站在海邊,手裡都拿著信。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小男孩,蹲在沙灘上寫信。他抬起頭,看著他,笑了。是石頭。
“你在寫甚麼?”
“在寫信。給等信的人。”
“誰是等信的人?”
石頭看著那片海。“所有人。”
方遠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
他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早上好。”他說。
晶體亮了。
身後,石頭站在門口,輕聲說:“早上好。”
那年夏天,方遠把石頭叫到窗前。他看著這片海,看了很多年。從黑髮看到白髮,從一個人看到一群人。現在,該讓給下一個人了。
“石頭。”
“在。”
“以後,這裡交給你了。”
石頭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每天早上六點,說早上好。”
“知道。”
“每天傍晚,說晚安。”
“知道。”
“還有——”他頓了頓,看著窗外那片海,“記得他們。所有人。”
石頭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我會的。”
那年秋天,方遠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臉上帶著笑。石頭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石頭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走過去,把一條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他坐在他身邊的小凳子上,望著窗外那片海。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那天晚上,石頭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方遠,年輕的方遠,揹著包,眼睛很亮。
“你來了。”方遠說。
“嗯。”
“這裡很好。”
“我知道。”
方遠看著他,笑了。“信送到了嗎?”
石頭看著那片海。“送到了。每一封都送到了。”
【大家幫忙看看廣告,指望著廣告多掙點散碎銀兩了,大家只管看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