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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第23章 海螺

2026-04-13 作者:繁花滿滿

阿明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收到了一隻海螺。不是普通的海螺,很大,很重,外殼呈螺旋狀,帶著深褐色的花紋。螺口被一塊蠟封住了,蠟上刻著兩個字:“聽海”。寄件人沒有署名,地址是某個內陸的小城。守夜人叫阿螺,是他自己起的名字。他拿起那隻海螺,拔掉蠟封,湊到耳邊。

他聽到了。

不是海浪聲,不是風聲,而是一個人的聲音。很輕,很老,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叫陳秀英。我守了這片海四十年。沒有人知道。我把我的聲音裝進這隻海螺裡。如果有一天,有人聽到,請告訴他,海還在。我還在。”

阿螺把海螺放下,又拿起,又聽了一遍。同樣的聲音,同樣的話。他站在窗前,望著那片海,很久很久。他把海螺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螺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螺,你好。我是陳秀英的女兒。我母親走了。她走之前,把這隻海螺交給我,讓我寄到海邊。她說,會有人聽到的。”阿螺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老人回信:“聽到了。每一個字都聽到了。”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箇中年女人,四十多歲,手裡拿著一隻海螺,比窗臺上那隻小一些。她站在大廳裡,有些緊張。

“我母親也是守夜人。”她說,“她守的不是這片海,是一條河。她守了三十年。走的時候,把聲音裝進這隻海螺裡,讓我送到海邊。說,河和海是連著的。”

阿螺接過海螺,拔掉蠟封,湊到耳邊。一個老人的聲音,很輕。“我叫李秀蘭。我守了這條河三十年。河水清了又渾,渾了又清。我還在。河還在。”

他把海螺放在窗臺上,放在那隻大海螺旁邊。兩隻海螺並排躺著,像兩個老朋友。

那年春天,阿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手裡都拿著一隻海螺,湊在耳邊聽著。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兩個老人,坐在一起,手裡各拿著一隻海螺。

“你們在聽甚麼?”阿螺問。

一個老人抬起頭,看著他。“在聽海。”

“聽到了嗎?”

另一個老人笑了。“聽到了。海還在。”

阿螺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螺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螺哥哥,我在海邊撿到了一隻海螺。放在耳邊,聽到有人在說話。她說——海還在。那是誰?”阿螺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那是守夜人。很久以前的守夜人。她把聲音裝進海螺裡,等你聽到。”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霧。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老人。他八十多歲,拄著柺杖,手裡拿著一隻很大的海螺,比窗臺上那隻還大。他站在大廳裡,手在抖。

“這是我年輕的時候,從這片海撿到的。”他說,“那時候,我把海螺放在耳邊,聽到了海浪聲。現在聽不到了。耳朵背了。我想把這隻海螺還給海。”

阿螺接過海螺,放在耳邊。沒有聲音。很靜,靜得像一片空白。他把海螺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些海螺旁邊。它很大,很重,但很安靜。

老人看著那隻海螺,笑了。“它把聲音還給了海。”

那年冬天,阿螺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女人寫的,字跡很輕:“阿螺,你好。我女兒是個聾啞孩子。她聽不到聲音。但她有一隻海螺,是她在海邊撿的。她每天把海螺放在耳邊,閉著眼睛。我問她聽到了甚麼,她用手語說——聽到了。我不知道她聽到了甚麼。但我想,她一定聽到了。”

阿螺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她聽到了海。海不需要耳朵。海在心裡。”

那年春天,阿螺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那些海螺裡的聲音,轉成文字,寄給那些聽不到的人。他坐在窗前,一隻一隻地聽。大海螺裡的聲音,小河螺裡的聲音,那隻很大很安靜的海螺——他反覆聽了很多遍,甚麼也沒聽到。但他還是在紙上寫:“海說:我在。”

他寫了很多張,寄到各地的特殊教育學校。有些老師回信說,孩子們收到了。有些孩子回信說,謝謝海。

那年夏天,阿螺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畫著圖畫:“阿螺哥哥,我收到了你寄來的字條。上面寫著——海說:我在。我把它貼在床頭。每天睡覺前看一遍。我想,海在陪我。”

阿螺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螺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螺,你好。我是陳秀英的女兒。前幾天,我又聽了一遍母親留在海螺裡的聲音。這次,我聽到了一句話,以前沒聽到過。她說——海還在,你也要好好的。”

阿螺把那隻大海螺拿起來,又聽了一遍。還是那句話:“我叫陳秀英。我守了這片海四十年。沒有人知道。我把我的聲音裝進這隻海螺裡。如果有一天,有人聽到,請告訴他,海還在。我還在。”

他沒有聽到“你也要好好的”。但他沒有說。有些話,只有該聽到的人才能聽到。

那年冬天,阿螺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準時站在窗前。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幫他擦那些海螺。

“阿螺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那些海螺裡的聲音,會消失嗎?”

他看著窗外那片海。“不會。只要有人聽,它就在。”

“如果沒人聽了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海自己會聽。”

那年春天,阿螺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裡還握著一隻小海螺。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拿起那隻小海螺,放在耳邊。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年輕:“我叫阿螺。我守了這片海。如果有一天,有人聽到,請告訴他,海還在。”

他們把海螺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他們手裡都拿著一隻海螺,湊在耳邊聽著。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阿螺,年輕的阿螺,揹著包,眼睛很亮。

“你聽到了嗎?”阿螺問。

“聽到了。”

“聽到了甚麼?”

“聽到了你說——海還在。”

阿螺笑了。“那就好。海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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