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燈走後的第二年,紀念站來了一個新守夜人,叫阿明。他來的那天正好是中秋節,月亮又大又圓。傍晚,他獨自走到海邊,發現沙灘上站著一個人。那人很老了,彎著腰,手裡拿著一盞燈。不是航標燈,是一盞水燈,紙糊的,底座是一塊小木板,中間插著一根短短的蠟燭。
老人把水燈放在海面上,輕輕一推。浪花把它托起來,搖搖晃晃地漂向遠方。燭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星。老人站在那裡,望著那盞燈,很久很久。
阿明走過去,站在他身邊。“您在等甚麼?”
老人沒有轉頭。“在等他回來。”
“他去了哪裡?”
“海里。很多年了。”
阿明沒有再問。他只是站在那裡,和老人一起望著那盞越來越遠的水燈,直到燭光消失在漆黑的海面上。
老人走了。沙灘上只剩下阿明一個人。月亮很高,海面很亮。他蹲下來,用手指在沙子上寫了一個字:等。
那年秋天,阿明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女人寫的,字跡很輕:“阿明,你好。我父親每年中秋都會去海邊放燈。今年他病了,去不了了。他讓我寫一封信,告訴你——那盞燈,他放了二十年。等一個人,等了二十年。今年放不了了。你替他放一盞,好不好?”
阿明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好。我替他放。”
中秋節那天傍晚,阿明做了一盞水燈。紙是白的,底座是一塊從海邊撿來的木板。他沒有蠟燭,就用一小截從廚房找到的白蠟燭。他走到海邊,蹲下來,把燈放在水面上。浪花托著它,搖搖晃晃地漂向遠方。燭光一閃一閃的,像很多年前那盞燈一樣。
他站在那裡,望著它,直到它消失。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箇中年男人,四十多歲,手裡拿著一盞很舊的水燈。燈紙已經破了,底座上的木板泡得發白。
“這是我父親放的燈。”他說,“漂了幾天,被一個漁民撿到,收了起來。前幾天漁民找到我,還給我。我父親已經走了。我想把這盞燈送回海邊。”
阿明接過那盞舊水燈,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它很舊,很破,但還看得出形狀。是一盞燈。
那年春天,阿明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手裡都拿著一盞水燈,燈亮著,在海面上漂。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一個老人,彎著腰,把一盞水燈放在海面上。
“您在等誰?”阿明問。
老人直起身,看著他。“等我兒子。”
“他回來了嗎?”
老人看著那片海。“回來了。在夢裡。”
阿明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那年夏天,紀念站來了一群孩子。他們是附近漁村的小學生,老師帶他們來海邊放燈。每人一盞,紙糊的,五顏六色。老師告訴阿明,這是漁村的習俗。每年農曆七月十五,給那些在海里走了的人點一盞燈,照亮他們回家的路。
孩子們蹲在沙灘上,小心翼翼地把燈放在水面上。一盞,兩盞,三盞……十幾盞燈在海面上漂著,燭光連成一片,像一條發光的路。
阿明站在孩子們身後,看著那些燈。他想起了那個放燈的老人,想起了那盞漂了幾天被漁民撿到的舊燈,想起了那個在夢裡說“回來了”的父親。他蹲下來,也做了一盞燈。沒有顏色,白色的,很素。他在燈紙上寫了一行字:“給所有在海里走了的人。”
他把燈放在水面上。它漂遠了,和那些五顏六色的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盞是他的。
那年秋天,阿明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明哥哥,我今年七歲了。七月十五那天,我和老師去海邊放燈。我放了一盞紅色的燈。奶奶說,紅色最亮,走的人看得見。我想,爺爺一定看到了。”
阿明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冬天,阿明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明,你好。我年輕的時候,在海難中失去了父親。每年七月十五,我都會去海邊放燈。放了六十年。今年我走不動了。你替我放一盞,好不好?”
阿明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好。我替你放。”
那年七月十五,阿明做了兩盞燈。一盞白的,一盞黃的。他把白的放在海面上,說:“給那個等了六十年的父親。”他把黃的放在海面上,說:“給那個走了六十年的兒子。”兩盞燈漂在一起,一前一後,像兩個結伴回家的人。
那年春天,阿明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每年七月十五放燈的日子,告訴那些不在海邊的人。他寫信給那些給他寫過信的人:山裡的孩子,沙漠裡的女孩,鹽湖邊的小男孩。告訴他們,這一天,海上有燈。如果你想念海,就在家門口點一盞燈。燈會連成一條路,一直通到海邊。
回信很多。有人說,點了。有人說,看到了。有人說,燈亮了很久。
那年夏天,阿明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明哥哥,我住在城裡。七月十五那天,我在陽臺上點了一盞燈。風很大,蠟燭滅了好幾次。我又點,又滅,又點。後來不滅了。我想,一定是有人幫我擋著風。”
阿明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明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年七月十五,還是會去海邊放燈。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幫他做燈。
“阿明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那些燈,最後都會漂到哪裡去?”
他看著窗外那片海。“到該去的地方。”
“哪裡是該去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會兒。“到有人等的地方。”
那年冬天,阿明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裡還握著一盞沒做完的水燈。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把那盞沒做完的燈做完,放在海面上。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他們手裡都拿著一盞水燈,燈亮著,在海面上漂。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阿明,年輕的阿明,揹著包,眼睛很亮。
“燈還在漂嗎?”阿明問。
“還在漂。”
“總會有人看到的。”
阿明笑了。“嗯。總會有人。”
【大家幫忙看看廣告,指望著廣告多掙點散碎銀兩了,大家只管看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