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湖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收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禮物。那是一盞老航標燈,青銅的燈架已經生了綠鏽,玻璃燈罩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但燈芯還在,燈油早已乾涸。送燈來的是一箇中年人,他站在大廳裡,懷裡抱著那盞燈,小心翼翼,像抱著一個嬰兒。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他說,“他守了一輩子燈塔。在東海的一座小島上,守了四十二年。去年他走了。走之前說,把這盞燈送到有人的海邊。不要讓它滅。”
守夜人叫阿燈。這名字是他自己起的。他讀過那本書,知道這片海需要一盞燈。他接過那盞老航標燈,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它很舊,很沉,站在那裡,像一位沉默的老人。
那年秋天,阿燈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這盞燈點亮。不是真的點亮——燈油早就幹了,燈芯也朽了。他說的點亮,是讓它重新發出光。他花了很多時間,把燈擦乾淨,把燈架上的鏽一點一點磨掉,把燈罩上的裂紋用膠細細粘好。然後他把燈放在窗前,讓陽光照在燈罩上。玻璃折射出細碎的光點,落在牆上,落在那三顆晶體上,落在窗臺上那些貝殼和信上。
“亮了。”他輕聲說。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老人。他七十多歲,拄著柺杖,走得很慢。他站在大廳裡,看著那盞老航標燈,眼睛紅了。
“這盞燈……”他的聲音在抖,“我見過。”
阿燈扶著他,讓他坐下。老人看著那盞燈,很久沒有說話。
“年輕的時候,我是海員。有一次遇到風暴,船迷航了。黑夜裡,甚麼都看不見。我們都以為要完了。然後,看到了燈。遠遠的,一點光。我們順著那光,找到了航道。活下來了。”
他轉過頭,看著阿燈。“那盞燈,就是這盞。”
阿燈愣住了。他不知道這盞燈照亮過多少人,不知道它曾在多少黑夜裡成為別人的希望。但他知道,它亮過。亮了一輩子。
老人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輕輕觸碰那盞燈。燈罩是冰涼的,但他笑了。
“它還在。”
那年春天,阿燈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女人寫的,字跡很輕:“阿燈,你好。我父親是守燈人。他守的那座燈塔,早就拆了。燈也不見了。他走的時候,一直在唸叨:燈呢,燈呢。現在我知道燈在哪裡了。在你們那裡。謝謝你。”
阿燈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夏天,阿燈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座燈塔上,很高,風很大。遠處是無邊無際的海,黑沉沉的,甚麼也看不見。燈塔上站著一個老人,穿著舊制服,手裡拿著一盞燈。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在黑暗中搖搖晃晃。
“您是誰?”阿燈問。
老人轉過頭,看著他。“我是守燈人。”
“您在等甚麼?”
老人看著那片黑暗的海。“在等船。等那些在海上迷路的人,看到這盞燈。”
阿燈看著那盞燈,光很弱,但在無邊的黑暗中,它是唯一的光。“它夠亮嗎?”
老人笑了。“夠。只要有人看,它就夠。”
阿燈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位年輕人。他二十五歲,高高瘦瘦,手裡拿著一本舊航海日誌。日誌的封面已經磨破了,裡面的紙泛黃了。
“這是我曾祖父的。”他說,“他曾是船長。每次出海,都會記錄。後來遇到風暴,船沉了,他再也沒有回來。這本日誌,是後來打撈上來的。”
他翻開日誌,指著一頁。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認出幾個字:“看到燈塔了。安全了。”
阿燈看著那行字,又看著那盞老航標燈。“也許就是這盞燈。”
年輕人點點頭。“也許。”
他把日誌放在窗臺上,放在那盞燈旁邊。
那年冬天,阿燈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燈哥哥,我住在海邊。每天晚上,我都會趴在窗臺上看海。黑黑的,甚麼都看不見。但我知道,有人在守。有燈在亮。”信的最後一句話是:“那盞燈,亮嗎?”
阿燈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他回信。他寫:“亮。一直都亮。”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霧。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載著信的船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裡。
那年春天,阿燈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燈,你好。我退休前是航標工,修了一輩子的燈。每次看到燈亮,心裡就踏實。後來我老了,修不動了。但我知道,燈還在亮。因為有人接著修。”
阿燈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夏天,阿燈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這盞老航標燈的故事寫下來,寄給那些在海上的人。他寫:“有一盞燈,亮了很久。它在東海的孤島上亮了四十二年,在紀念站的窗臺上又亮了很多年。它很舊,燈罩上有裂紋,燈架上全是鏽。但它還在亮。因為它知道,有人在等它。”
他寫了很多封,寄到沿海的燈塔站、航標站、海事局。有些回了信,說收到了,說謝謝,說我們的燈也亮著。
那年秋天,阿燈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海員寫的,字跡潦草:“阿燈,你好。我在海上漂了二十年。每次看到燈塔,都會想起家。謝謝你讓那盞燈亮著。讓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阿燈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冬天,阿燈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準時站在窗前,擦那盞燈。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幫他。
“阿燈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這盞燈還能亮多久?”
他看著窗外那片海。“只要有人記得,它就一直亮。”
那年春天,阿燈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裡還握著那塊擦燈的布。窗臺上,那盞老航標燈在晨光中泛著微光,燈罩上的裂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把那盞燈擦了又擦,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座燈塔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手裡都拿著一盞燈,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阿燈,年輕的阿燈,揹著包,眼睛很亮。
“燈還在嗎?”阿燈問。
“在。”
“亮嗎?”
新來的守夜人看著那盞燈。“亮。”
阿燈笑了。“那就好。燈不能滅。”
【大家幫忙看看廣告,指望著廣告多掙點散碎銀兩了,大家只管看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