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潮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收到了一封來自內陸的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被淚水洇開了：“守夜人叔叔，我家住在鹽湖邊。湖很大，白白的，望不到邊。我沒有見過海。但我覺得，鹽湖就是海。我每天傍晚坐在湖邊，看太陽落下去。湖面是粉紅色的，很安靜。我想，海也是這樣的吧。”
守夜人叫阿湖。這個名字是阿潮臨走時給他取的。阿潮說：“你來了，這片海就有了接應。但你要記得，不只這裡有海。人心裡都有海。”阿湖把那封信讀了又讀，然後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真正的海。
他決定去鹽湖看看。
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又換了大巴，又走了很遠的路。他到了那個鹽湖邊。白茫茫的，望不到頭，和信裡寫的一樣。湖邊有一個小男孩，十歲左右，蹲在地上，用手指在鹽面上畫著甚麼。阿湖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你是寫信的那個孩子？”
小男孩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很亮。“你是守夜人？”
“嗯。”
小男孩站起來，指著那片鹽湖。“這是海嗎？”
阿湖看著那片白茫茫的湖水，看著遠處和天空連成一條線的地平線。“這是你心裡的海。”
小男孩不懂，但他笑了。“我每天來這裡坐。太陽落下去的時候，湖面會變成粉紅色。我想，海也是這樣吧。”
阿湖沒有說海是藍色的。他只是坐在小男孩身邊，一起看著太陽一點一點沉入鹽湖。湖面真的變成了粉紅色，很美。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鹽的氣息。
“海也有氣息。”阿湖說，“鹹鹹的，和你這裡一樣。”
小男孩轉過頭，看著他。“真的嗎？”
“真的。”
那天晚上，阿湖在鹽湖邊住了一夜。沒有浪花的聲音，只有風聲，很輕，很遠。他躺在鹽面上，望著滿天的星星。星星很多，比海邊看到的還多。他想，這裡也是海。星海。
回到紀念站，阿湖給那個小男孩寫了一封很長的信。他寫海的聲音，寫浪花的顏色，寫太陽從海平面升起的樣子。他寫潮汐，寫月亮拉著海，寫海永遠不會停。最後一句話是：“你的鹽湖，也是一片海。因為它讓你安靜。”
小男孩回信了。信很短：“阿湖哥哥，謝謝你來看我。我知道鹽湖不是海。但它是我心裡的海。我會守著它。”
阿湖把那封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個老人，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他站在大廳裡，手裡拿著一本很舊的筆記本。
“我年輕的時候，在鹽湖邊住過。”他說，“那時候，我以為那是海。後來我去了真正的海邊，才知道海更大，更藍，有浪花，有潮汐。但我還是常常想起鹽湖。白白的，靜靜的，像睡著了。”
他把筆記本遞給阿湖。翻開，裡面是一張鹽湖的地圖，手繪的，很仔細。每一處灣，每一處淺灘，都標著名字。
“我畫了四十年。”老人說，“現在送給你。也許有人需要它。”
阿湖接過筆記本，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冬天，阿湖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湖哥哥，我住在沙漠裡。這裡沒有海，沒有湖，只有沙。我每天傍晚爬上沙丘，看太陽落下去。沙丘是金色的，很安靜。我想，海也是這樣的吧。”
阿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她回信。他寫：“海也是這樣的。太陽落下去的時候，海面是金色的。很安靜。”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風。
那年春天，阿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鹽湖上，白茫茫的，望不到頭。很多人站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望著遠方，沒有人說話。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小男孩，長大了，站在湖邊，手裡拿著一封信。
“你在等甚麼？”阿湖問。
“在等海。”
“海不在這裡。”
“我知道。但我心裡的海在這裡。”
阿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那年夏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鹽湖來的，二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坐了幾天幾夜的車，來看真正的海。他們站在海邊，望著那片無邊的深藍，很久沒有人說話。
然後，一個孩子蹲下來，用手捧起海水，嚐了一口。
“鹹的。”他說，“和鹽湖一樣。”
其他孩子也蹲下來，捧起海水，嚐了一口。他們笑了。
“是一樣的。”
阿湖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眼眶溼了。不是一樣的。但他沒有說。有些東西，不需要說。
那年秋天，阿湖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湖，你好。我是在鹽湖邊長大的。後來搬到了城市，再也沒有回去過。前幾天，收到你寄來的照片——海的照片。我看了很久。我想，鹽湖和海，都是水。都是讓人安靜的水。”
阿湖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冬天，阿湖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那些“心裡的海”畫出來。不是真正的海，而是那些沒見過海的人心中的海。他寫信給那些給他寫過信的人：鹽湖邊的孩子，沙漠裡的女孩，山裡的老人，高原上的牧民。他請他們畫下心中的海。
回信來了。有人畫了一片藍，有人畫了一片白，有人畫了一片金，有人畫了一片綠。有人畫了浪花，有人畫了平靜的水面，有人畫了太陽，有人畫了月亮。阿湖把這些畫貼在牆上，貼滿了整面牆。
他看著那些畫，突然明白了。海不在遠方。海在每一個人的心裡。不一樣，但都是海。
那年春天，阿湖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準時站在窗前。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扶著他。
“阿湖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那些心裡的海，和這片海，哪個更大？”
他看著窗外那片海。“一樣大。因為都是海。”
那年夏天，阿湖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臉上帶著笑。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把那條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鹽湖上，白茫茫的，望不到頭。很多人站在那裡，手裡都拿著一幅畫。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阿湖，年輕的阿湖，揹著包，眼睛很亮。
“那些畫還在嗎？”阿湖問。
“在。”
“心裡的海還在嗎？”
“在。每一個人心裡都有一片海。”
阿湖笑了。“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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