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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第19章 潮汐日記

2026-04-13 作者:繁花滿滿

阿嶼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的窗臺上多了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筆記本是阿嶼留下的,封面上寫著幾個字:“潮汐記錄”。翻開第一頁,日期是五十年前的某一天,字跡工整:“農曆初三,潮高,浪大。海的聲音很重,像嘆息。”往後翻,一頁一頁,記錄著每一天的潮汐。甚麼時候漲潮,甚麼時候退潮,浪有多高,風有多大,海是甚麼顏色。五十年,從未間斷。

守夜人叫阿潮。他來的時候,正好是農曆十五,滿月。他站在窗前,看著潮水一點一點漲上來,漫過礁石,漫過沙灘,漫到離紀念站只有幾十步遠的地方。然後它停了,停了很久,然後一點一點退下去。

他翻開那本筆記本,在最新的一頁寫下:“農曆十五,滿月。潮很高,幾乎到門口。海很滿,像有很多話要說。”

那年秋天,阿潮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潮哥哥,我住在山裡,沒見過海。我奶奶說,海會呼吸。一呼一吸,就是潮汐。真的嗎?”阿潮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她回信。他寫:“真的。海在呼吸。你聽不到,但它一直在呼吸。”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風。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載著信的船在浪濤中顛簸。

那年冬天,阿潮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潮汐的聲音錄下來,寄給那些從沒聽過海的人。他買了一個錄音機,每天清晨站在海邊,錄一段。漲潮的聲音,退潮的聲音,浪花拍打礁石的聲音,海水湧上沙灘又退下去的聲音。他錄了很多,然後把磁帶裝進信封,寄到那些很遠很遠的地方——山裡,沙漠裡,高原上,那些從未見過海的地方。

第一封回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潮,你好。我八十歲了,從沒聽過海。今天收到了你的磁帶。我聽了。哭了。原來海是這樣的。謝謝你。”

阿潮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春天,阿潮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潮哥哥,我聽了你寄來的海。晚上做夢,夢到了海。藍藍的,很大。我在海邊跑,浪花追我。”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海在夢裡也是活的。”

阿潮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他回信。他寫:“海在夢裡也是活的。因為你心裡有它。”

那年夏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個女人,四十多歲,手裡拿著一臺很舊的錄音機。她站在大廳裡,有些緊張。

“我年輕的時候,收到過一盤磁帶。”她說,“海的聲音。我聽了無數遍。後來錄音機壞了,磁帶也壞了。我再也聽不到海了。我想來這裡,親耳聽聽。”

阿潮帶她走到海邊。她站在那裡,閉著眼睛,聽著海浪的聲音。很久很久,她沒有動。

“和磁帶裡一樣。”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啞,“但更近。”

那年秋天,阿潮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盲人寫的,字跡是別人代筆的:“阿潮,你好。我看不見。但我聽了你寄來的海。我聽到了浪花,聽到了風,聽到了海鷗。我想,海是藍色的。不是別人告訴我的,是我聽到的。”

阿潮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冬天,阿潮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他們閉著眼睛,聽著海浪的聲音。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小女孩,扎著辮子,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

“你聽到了甚麼?”阿潮問。

小女孩睜開眼睛,看著他。“聽到了海在說話。”

“它說了甚麼?”

“它說——我在。”

阿潮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春天,阿潮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師寫的,字跡工整:“阿潮,你好。我是一名特殊教育學校的老師。我的學生大多是盲童。我把你寄來的海的聲音放給他們聽。教室裡很安靜,所有人都聽著。聽完,一個孩子問:海會疼嗎?我不知道怎麼回答。”阿潮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海不會疼。因為海很大。大到你所有的難過,它都能接住。”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面很平靜,太陽正在沉入海平面,將整片天空染成濃烈的金紅色。

那年夏天,阿潮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潮,你好。我老伴走了。她生前最喜歡聽海的聲音。我把你的磁帶放在她枕邊,她走的時候,很安靜。我想,她是聽著海走的。”阿潮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潮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潮汐的規律畫成圖,寄給那些沒見過海的孩子。他畫了月亮,畫了太陽,畫了地球,畫了潮汐的起起落落。他在圖的下面寫:“海不是自己動的。是月亮拉著它,太陽拉著它,地球拉著它。它被很多人拉著,所以它不會停。”

他畫了很多張,寄到各地的學校。有些老師回信說,孩子們看懂了。有些孩子回信說,原來海不是一個人。

那年冬天,阿潮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準時站在窗前,記錄潮汐。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扶著他。

“阿潮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潮汐會停嗎?”

他看著窗外那片海。“不會。只要月亮還在,潮汐就不會停。”

“月亮會一直在嗎?”

他看著天空。“會。因為它知道,海在等它。”

那年春天,阿潮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裡還握著那本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農曆初一,新月。潮很輕,海很靜。像在等甚麼。”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把那條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把那本筆記本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他們閉著眼睛,聽著海浪的聲音。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阿潮,年輕的阿潮,手裡拿著錄音機,站在海邊。

“你在錄甚麼?”新來的守夜人問。

“在錄海的聲音。”

“錄給誰?”

阿潮轉過頭,看著他,笑了。“錄給那些聽不到的人。”

“他們聽到了嗎?”

“聽到了。每一個都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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