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走過去,把一條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他們手裡都拿著一個瓶子,瓶子裡裝著紙條。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阿遠,年輕的阿遠,揹著包,眼睛很亮。
“瓶子還在漂嗎?”阿遠問。
“還在漂。”
“總會有人撿到的。”
阿遠笑了。“嗯。總會有人。”
阿遠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的郵筒裡多了一封奇怪的信。信封上沒有收件人,沒有寄件人,只有一個紅色的戳:“地址不詳 退回”。郵遞員說,這封信在郵局裡待了二十年,每年都被拿出來試著寄一次,每年都被退回來。後來郵局要搬遷了,他們不知道該拿這封信怎麼辦,就送到了紀念站。
守夜人叫阿嶼,是個沉默的年輕人。他接過那封信,很輕,裡面似乎只有一張紙。他把它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沒有拆。他覺得,這不是他的信。他只是替別人收著。
那年秋天,紀念站又來了一封退回的信。這次信封上有一個名字:“李國棟收”。地址是這座紀念站。但紀念站沒有一個叫李國棟的人。阿嶼查了很久,才想起很多年前,有一個守燈塔的人叫李國棟,但他不在這裡,在北邊,而且已經走了很多年了。這封信遲到了太久。阿嶼拆開信,紙已經泛黃了,字跡很輕:“國棟,你好。我是你年輕時候的朋友。幾十年沒見了。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我還記得你。記得你站在燈塔上的樣子。信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這封信能到你手裡,給我回個信。我還住在老地方。”
阿嶼看著那封信,很久沒有說話。他不知道李國棟的朋友還在不在,不知道那個老地方還在不在。他把信重新封好,放在窗臺上。
那年冬天,紀念站收到了越來越多的退回的信。有些是地址不對,有些是查無此人,有些是收件人已故。郵遞員說,這些信沒有地方去了,也許紀念站可以收著。阿嶼把它們一封一封地放好,在窗臺上排成一排。
有一天,他拆開一封很舊的信。信是一個母親寫的,收件人是她的兒子。兒子出海打魚,再也沒有回來。母親每年都寫一封信,寄到海邊。每年都被退回。她寫了二十年。信的最後一句話是:“媽還在。媽等你。”
阿嶼讀完信,把它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然後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片海。他想,那個兒子也許永遠收不到這些信了。但海收到了。
那年春天,阿嶼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這些退回的信讀給海聽。不是一封一封地讀,而是每天清晨,站在窗前,讀一封。讓海聽到,讓那些收信的人——無論在哪裡——聽到。
第一天,他讀那封母親寫給兒子的信。第二天,他讀那封朋友寫給李國棟的信。第三天,他讀一封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的信:“對不起。”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讀了很久,讀了很多封。每一封讀完,他都把信放回窗臺上,然後輕聲說:“送到了。”
那年夏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老人。她八十多歲,拄著柺杖,走得很慢。她站在大廳裡,手裡拿著一封信,手在抖。
“我聽說,這裡的海會收信。”她說,“我想寄一封。”
阿嶼接過信,信封上寫著:“給我兒子。”他問老人:“您兒子在哪裡?”
老人看著窗外那片海。“在海里。走了很多年了。”
阿嶼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海收到了。”
老人點點頭,站在那裡,望著窗外那片海,很久很久。
那年秋天,阿嶼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女人寫的,字跡很輕:“阿嶼,你好。我爺爺是郵遞員,送了一輩子的信。他退休的時候,手裡還有一封信沒送到。收件人搬走了,找不到了。他走的時候,讓我把這封信送到海邊。說,海會收的。”阿嶼把信放在窗臺上,沒有拆。他想,有些信,不需要知道寫了甚麼。只要知道,有人寫了,有人送了,有人收了。
那年冬天,阿嶼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手裡都拿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不同的名字。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一個郵遞員,很老了,穿著舊制服,手裡拿著一封信。
“這封信,送了一輩子。”郵遞員說。
阿嶼接過信,信封上寫著:“給海。”沒有收件人,沒有地址。他拆開信,裡面是一張白紙,甚麼都沒有寫。
“這是甚麼?”阿嶼問。
郵遞員看著那片海。“這是所有人的信。寫不出來的話,都在裡面。”
阿嶼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春天,紀念站來了一位年輕人。他三十歲,高高瘦瘦,手裡拿著一沓信,用牛皮紙包著。
“這是我爺爺的信。”他說,“他年輕的時候,給這片海寫過很多信。沒寄出。他走了,讓我把這些信送到海邊。”
阿嶼接過那沓信,很厚。他拆開第一封,日期是五十年前。“海,你好。今天天氣很好。我想去看看你。但走不開。”第二封:“海,你好。今天下雨了。我想,你也在下雨吧。”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每一封都很短,每一封都寫著同一句話:“海,你好。”
阿嶼讀完最後一封,把它們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他收到了。”阿嶼說。
年輕人站在那裡,望著窗外那片海,很久很久。
那年夏天,阿嶼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嶼哥哥,我今年六歲了。我想給海寫一封信。我不知道寫甚麼。你教我好不好?”阿嶼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她回信。他寫:“寫——你好,海。我在想你。”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霧。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載著信的船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裡。
那年秋天,阿嶼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準時站在窗前。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扶著他。
“阿嶼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那些退回的信,最後都會到哪裡去?”
他看著窗外那片海。“到海里去。到人心裡去。”
那年冬天,阿嶼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臉上帶著笑。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走過去,把一條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他們手裡都拿著一封信。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阿嶼,年輕的阿嶼,揹著包,眼睛很亮。
“信送到了嗎?”阿嶼問。
“送到了。每一封都送到了。”
阿嶼笑了。“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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