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阿生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臉上帶著笑。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走過去,把一條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他們手裡都拿著一個玻璃瓶,瓶子裡裝著水。有些是海水,有些是河水,有些是湖水。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阿生,年輕的阿生,揹著包,眼睛很亮。
“瓶子還在嗎?”阿生問。
“在。”
“水呢?”
“水乾了。但瓶子還在。”
阿生笑了。“那就好。”
新來的守夜人叫阿遠,名字是老守夜人取的。他來的時候沒有名字,孤兒院長大,檔案上只寫著“男孩”。阿生走之前,拉著他的手說:“你就叫阿遠吧。海很遠,你來了,就不遠了。”
阿遠守夜的第一年,海上的漂流瓶突然多了起來。
不是有人故意扔的,是風暴過後,潮水把很多東西捲到岸邊。塑膠瓶、漁網、斷了的船板,還有瓶子——各種各樣的瓶子,有的裝著水,有的裝著沙,有的裝著紙條。阿遠每天清晨都會去海邊走走,撿那些被衝上岸的東西。他把瓶子一個一個擦乾淨,放在窗臺上,排成一排。
有一天,他撿到一個很特別的瓶子。綠色的玻璃瓶,瓶口用蠟封著,裡面有一張卷得很細的紙條。他把蠟刮開,取出紙條,展開。紙已經溼了,字跡模糊了,但還能認出幾個字:“我叫小海……撿到這個瓶子的人……請告訴我媽媽……我在海邊……很好。”
阿遠看著那行字,很久沒有說話。他不知道這個小海是誰,不知道他多大,不知道他為甚麼在海邊。但他把紙條重新卷好,塞進瓶子裡,用蠟封上,然後站在海邊,用力把它扔回海里。
“讓它漂。”他說,“總會有人撿到。”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位女人。她四十多歲,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腫,手裡拿著一張被水泡過的紙條。她站在大廳裡,四處張望,嘴唇在抖。
“這是……這是從哪裡撿到的?”她把紙條遞給阿遠。
阿遠看了一眼,是那個綠色瓶子裡的紙條。“海邊。幾個月前。”
女人的眼淚湧了出來。“我兒子叫小海。他十歲那年,在海邊玩,被浪捲走了。沒找到。我每年都去海邊等。等了十幾年。前幾天,有人撿到這個瓶子,交給我。”
她看著那張紙條,字跡歪歪扭扭。“他寫的是——我在海邊,很好。他還在。他還在海邊。”
阿遠站在那裡,不知道說甚麼。他只是扶著她,走到老觀察室裡,讓她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坐下。女人坐了很久,不說話,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海。
“他還在。”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他在海邊。很好。”
阿遠點點頭。“嗯。”
女人坐了一個小時,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輕輕觸碰那枚殘片。它是溫熱的。女人笑了,那是阿遠第一次看到她笑。
“謝謝你。”她說。
那年冬天,阿遠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寫的,字跡很亂:“阿遠,你好。我是小海的爸爸。孩子他媽回來以後,精神好多了。不再哭了,每天會去海邊走走。她說,兒子在海邊,很好。謝謝你。謝謝你讓那個瓶子漂到我們手裡。”
阿遠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春天,阿遠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站在海邊,手裡都拿著一個瓶子。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小男孩,十歲左右,蹲在沙灘上,往瓶子裡塞紙條。
“你在寫甚麼?”阿遠問。
小男孩抬起頭,看著他,笑了。“在寫信。給媽媽。”
“寫了甚麼?”
“寫——我在海邊,很好。”
阿遠蹲下來,看著那個小男孩。“你媽媽收到了。”
小男孩笑了。“我知道。”
阿遠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
那年夏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老人。他七十多歲,拄著柺杖,手裡拿著一個玻璃瓶,瓶子裡裝著一張紙條。他站在大廳裡,有些激動,手在抖。
“我年輕的時候,扔過一個漂流瓶。”他說,“扔了五十年了。前幾天,有人在海邊撿到,寄給我。”
他把瓶子遞過來。阿遠接過,取出紙條,展開。紙已經發黃了,字跡有些模糊:“我叫大海。撿到這個瓶子的人,請告訴我,海的那邊是甚麼。”
阿遠看著那行字,又看著老人。“您現在知道了嗎?”
老人點點頭。“知道了。海的那邊,還是海。但有人。”
阿遠把紙條放回瓶子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遠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遠哥哥,我今年七歲了。我想扔一個漂流瓶。我不知道寫甚麼,你教我好不好?”
阿遠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她回信。他寫:“寫——你好。我在想你。”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霧。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載著信的船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裡。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年輕人。他二十五歲,高高瘦瘦,手裡拿著一個瓶子,瓶子裡沒有紙條,只有一枚硬幣。他站在大廳裡,有些不好意思。
“我小時候扔過一個瓶子,裡面放了一枚硬幣。許了個願。”他說,“前幾天,有人撿到了,寄給我。硬幣還在。”
他把瓶子遞過來。阿遠接過,看著那枚硬幣,已經鏽了。
“許了甚麼願?”阿遠問。
年輕人看著窗外那片海。“許願——能再回來。”
阿遠把瓶子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你回來了。”
年輕人點點頭。“嗯。回來了。”
那年春天,阿遠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在紀念站門口放一個木箱,上面寫一行字:“漂流瓶回收處。”讓那些在海邊撿到瓶子的人,可以把瓶子寄到這裡。然後他再把這些瓶子的故事寫下來,寄給扔瓶子的人。
木箱放出去的第一年,收到了十幾個瓶子。來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海。有的裝著紙條,有的裝著畫,有的裝著乾花,有的裝著貝殼。阿遠一封一封地讀,一個一個地找。有些找到了,有些沒有。但他把每一個故事都寫下來,寄出去。
那年夏天,阿遠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遠,你好。我收到了你寄來的故事。那個瓶子是我六十年前扔的。我都忘了。沒想到還有人記得。謝謝你。”
阿遠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遠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遠哥哥,我扔了一個瓶子。裡面寫的是——我想去海邊。我不知道能不能收到。但我媽媽說,只要扔了,就有人會撿到。”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是真的嗎?”
阿遠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他回信。他寫:“是真的。我撿到了。”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面很平靜,太陽正在沉入海平面,將整片天空染成濃烈的金紅色。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載著信的船慢慢駛向遠方。
那年冬天,阿遠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準時站在窗前。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扶著他。
“阿遠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那些漂流瓶,最後都會到哪裡去?”
他看著窗外那片海。“到該去的地方。”
那年春天,阿遠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臉上帶著笑。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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