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守夜的第五年,紀念站收到了一封從海上寄來的信。
信裝在玻璃瓶裡,瓶口用蠟封著,外面纏著已經褪色的麻繩。瓶子是一個漁民在海上漂了三天才撈上來的,他把它送到紀念站時,手上還帶著海水的鹹澀。
“我打魚三十年,頭一回撈到這種信。”他說,把那層蠟刮開,取出裡面那張已經被海水洇溼的紙。字跡模糊了,有些地方完全看不清,但還能認出幾個字:“守夜人……收……燈塔……還在。”
林小雨把那張紙小心地鋪在窗臺上,用陽光慢慢烘乾。字跡一點一點顯現出來,像從深海里浮上來的記憶。
“燈塔守,李國棟。守了四十二年。燈塔拆了,我還在。海在,燈在。”
信的最後一句話,被海水泡得只剩兩個字:“有人。”
林小雨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有人。”
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那座燈塔在哪片海,不知道他還在不在。但她知道,他寫這封信的時候,是一個人。他把它扔進海里,等著有人撿到,等著有人知道——那片海,有人守。
那年秋天,林小雨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去找那座燈塔。
陸遠已經老了,走不動了。新來的守夜人面面相覷——紀念站的守夜人,從來沒有離開過這片海。
“我要去。”林小雨說,“他等了很久。不能讓他再等了。”
她坐了三天三夜的船,又換了一艘更小的船,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北。海越來越冷,風越來越大。船靠岸的地方,是一個荒涼的小鎮,街上幾乎沒有人。她問了很多人,才找到一個老漁民,他說他知道那座燈塔。
“早拆了。守塔的人,也走了好幾年了。”
“他叫甚麼名字?”
老漁民想了很久。“李國棟。是個話很少的人。守了四十二年,從沒離開過。”
“他葬在哪裡?”
老漁民指著一片山坡。“那裡。能看到海。”
林小雨爬上山坡。墓很簡單,一塊石頭,沒有名字,只刻著一行字:“守塔人。”她站在那裡,望著遠處那片灰藍色的海。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亂飛。她從包裡拿出一本書——《信》,翻到那封從瓶子裡撈出來的信,放在墓前。
“收到了。”她說,“有人收到了。”
那年冬天,林小雨回到紀念站。她把那座燈塔的故事寫下來,編成一本小冊子。封面是灰藍色的,印著一座燈塔和一盞即將熄滅的燈。書名是《燈塔》。扉頁上只有一行字:“獻給所有在黑暗中點燈的人。”
她把小冊子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春天,紀念站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孩,十七八歲,高高瘦瘦,手裡拿著一本《燈塔》。他站在大廳裡,有些緊張,眼睛很亮。
“我姓李。”他說,“李國棟是我爺爺。”
林小雨看著他。“你爺爺是守塔人?”
“嗯。他走的時候,讓我來找你。說有人會收到那封信。”
林小雨帶他走到老觀察室門前,推開門。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將整間房間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光暈中。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把黑色石椅,看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看著窗外那片海。
“你爺爺守了四十二年。”
“嗯。”
“一個人。”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來替他守。”
林小雨看著他。“守甚麼?”
他看著窗外那片海。“守這片海。守那些還在等的人。”
那年夏天,李念——他叫李念,和很多年前那個李念同名——開始在紀念站守夜。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旁邊的小凳子上,學著看日出,學著讀信,學著坐。
“李念。”林小雨有時叫他。
他轉過頭。“嗯?”
“你知道你爺爺為甚麼叫李國棟嗎?”
“不知道。”
“國棟,國家的棟樑。他守了四十二年,就是四十二年的棟樑。”
李念沒有說話。他望著窗外那片海,很久很久。
那年秋天,林小雨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林小雨姐姐,我今年九歲了。讀了《燈塔》,哭了很久。我爺爺也是守燈塔的,在北邊,很冷。他走了,我好想他。”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海還在,燈還在嗎?”
林小雨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她回信。她寫:“在。燈在人的心裡,就不會滅。”
她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霧。她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載著信的船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裡。
那年冬天,林小雨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座燈塔上,很高,風很大。遠處是無邊無際的海,灰藍色的,和天空連成一片。燈塔下面站著一個人,仰著頭看她。是李國棟,很年輕,穿著舊制服,眼睛很亮。
“你來了。”他說。
“嗯。”
“信收到了?”
“收到了。”
他笑了。“那就好。”
她看著他。“你一個人在這裡,不孤單嗎?”
他看著那片海。“有海陪著,不孤單。而且——”他頓了頓,“有人在讀我的信。”
林小雨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她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李念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
“我夢到你爺爺了。”她說。
李念轉過頭。“他說甚麼?”
“他說,有人在讀他的信。”
那年春天,林小雨收到了一封很厚的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有些地方都看不清了。他說他八十三歲了,是個退休的航標工,修了一輩子的燈塔。他說他讀過《燈塔》,想起了那些年修過的燈,那些年守過的人。信的最後一句話是:“燈會滅,但人會記得。”
林小雨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然後她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他回信。她寫:“燈在人的心裡,就不會滅。”
她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面很平靜,太陽正在沉入海平面,將整片天空染成濃烈的金紅色。她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載著信的船慢慢駛向遠方。
那年夏天,紀念站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那是一個很老的女人,頭髮全白了,拄著柺杖,走得很慢。她站在大廳裡,手裡拿著一本《燈塔》,書頁已經翻得很舊了。林小雨走過去,扶住她的手臂。
“您找誰?”
“我找那個寫信的林小雨。”
“我就是。”
老人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點光。“我是李國棟的老伴。他走了,留下那封信。我不知道他寫了甚麼,但我知道他會寫的。他守了一輩子,不想被人忘記。”
林小雨扶著她走到老觀察室,讓她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坐下。老人坐了很久,不說話,只是望著窗外。林小雨站在門口,等著。
“他年輕的時候,說要守燈塔。我說那地方冷,一個人,多孤單。他說,有人需要那盞燈。”老人頓了頓,“我後來懂了。不是燈需要人守,是人需要那盞燈。”
她坐了一個小時,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輕輕觸碰那枚殘片。它是溫熱的。老人笑了。
“他在。”
林小雨點點頭。“在。”
那年秋天,林小雨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林小雨姐姐,我今年七歲了。讀了《燈塔》,我也想守點甚麼。我家門前有棵老樹,我要守著它,不讓別人砍。”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守得住嗎?”
林小雨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他回信。她寫:“守得住。因為你想守。”
她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風。她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載著信的船在浪濤中顛簸。她不知道那個小男孩能不能收到,不知道那棵老樹還在不在。但她知道,這封信,會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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