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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第2章 回信

2026-04-07 作者:繁花滿滿

陸遠守夜的第二年,那個寫信的小女孩來了。她叫林小雨,九歲,比信裡說的還小一歲。她站在大廳裡,扎著兩條小辮子,揹著一個粉紅色的書包,手裡拿著那本被翻得很舊的書。她的眼睛很亮,像海面上的波光。

陸遠蹲下來,和她平視。“你一個人來的?”

“媽媽送我上船,船到了有人接我。”林小雨的聲音很清脆,“我答應媽媽,每天打電話。”

陸遠笑了。他帶她走到老觀察室門前,推開門。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將整間房間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光暈中。林小雨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看著那把黑色石椅,看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看著窗外那片海。然後她轉過頭,看著陸遠。

“陳鋒爺爺就坐在這裡嗎?”

“嗯。”

“他每天都看海嗎?”

“每天都看。”

林小雨走到窗邊,踮起腳尖,手按在窗臺上。她夠不到那枚殘片,就仰著頭看著它。它在她頭頂微微發亮,像是知道她來了。

“陳鋒爺爺,我來了。”她輕聲說。晶體亮了一瞬。

林小雨太小了,還不能守夜。何苗說讓她住幾天,看看海,然後就回去,等長大了再來。陸遠帶她看日出,帶她讀信,帶她坐在那把黑色石椅旁邊的小凳子上。她坐不住,總是動來動去,問很多問題。

“陳鋒爺爺為甚麼要下去?”

“因為有人在下面。”

“李念姐姐為甚麼來這裡?”

“因為她爺爺守過這片海。”

“何苗姐姐為甚麼留在這裡?”

“因為她想守。”

林小雨想了很久。“那我為甚麼來這裡?”

陸遠看著她。“你覺得呢?”

她看著窗外那片海。“因為我想知道,海那邊有甚麼。”

那年秋天,林小雨回去了。陸遠送她上船,她站在甲板上,朝他揮手。船越來越遠,她的辮子在風中飄著,像兩隻蝴蝶。回到紀念站,陸遠發現窗臺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枚小小的貝殼,白色的,被海水沖刷得很光滑。貝殼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字歪歪扭扭:“陸遠哥哥,我明年還來。”

陸遠把貝殼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它很小,很輕,但放在那裡,剛剛好。

那年冬天,陸遠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有些地方都看不清了。他說他九十二歲了,走不動了,不能再來了。他說他守了那片海六十年,從黑髮守到白髮,從健步如飛守到拄著柺杖。他說他不知道那片海有沒有魂,但他知道,守了一輩子的東西,不會白守。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替我告訴何苗,那片海還在。”

陸遠把信交給何苗。何苗讀完,沉默了很久。她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然後她輕聲說:“又一個。”

那年春天,陸遠第一次獨自面對颱風。風很大,浪很高,整座紀念站都在顫抖。新守夜人們慌了。陸遠站在窗前,手按在殘片上,它是溫熱的。“不要慌。這片海,有人守了一輩子。我們也能守。”

他讓所有人退到內側走廊,自己一個人留在觀察室裡。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颱風持續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風停了,浪退了,海面又恢復了平靜。陸遠站在窗前,輕聲說:“早上好。”晶體亮了。

那年夏天,林小雨又來了。她十歲了,長高了一些,辮子也長了一些。她站在大廳裡,手裡拿著那本被翻得更舊的書,書頁有些都掉了,用透明膠粘著。

“我答應你今年還來的。”她說。

陸遠笑了。“嗯,你來了。”

她跑到老觀察室裡,踮起腳尖——這次能夠到窗臺了。她伸手輕輕觸碰那枚殘片,它是溫熱的。

“陳鋒爺爺,我又來了。”晶體亮了一瞬。

那年秋天,林小雨學會了讀信。她識字不多,很多字要問陸遠。但她讀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她最喜歡的是那封小女孩寫的信——就是她自己寫的那封。她唸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唸完都會笑。

“陸遠哥哥,你回我信的時候,在想甚麼?”

陸遠想了想。“在想,你會不會來。”

“我來了呀。”

“嗯。你來了。”

那年冬天,林小雨又回去了。上船的時候,她沒有哭,只是站在甲板上,朝他揮手。船越來越遠,她的辮子在風中飄著,像兩隻蝴蝶。回到紀念站,陸遠發現窗臺上又多了一枚貝殼,粉紅色的,很小,很亮。貝殼下面壓著一張紙條:“陸遠哥哥,我明年還來。”

那年春天,陸遠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站在海邊,望著遠方,沒有人說話。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小女孩,扎著兩條辮子,蹲在沙灘上撿貝殼。她抬起頭,看著他,笑了。是林小雨,但不是現在的林小雨——是更小的時候,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

“陸遠哥哥,海那邊有甚麼?”

他蹲下來,和她一起看著那片海。“有人在等。”

“等誰?”

“等我們。”

那年夏天,林小雨又來了。她十一歲了,辮子剪短了,個子又長高了一些。她站在大廳裡,手裡還是那本書,但換了一本新的——舊的實在翻爛了,她媽媽給她買了本新的。她站在老觀察室裡,這次不用踮腳尖就能夠到殘片了。

“陳鋒爺爺,我來了。”晶體亮了。

何苗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輕聲對陸遠說:“她會留下來的。”

陸遠點點頭。“我知道。”

那年秋天,林小雨學會了看日出。每天清晨六點,她準時站在窗前,等著太陽從海平面升起。她不再問“怎麼還不出來了”,只是安靜地等著,看著天邊一點一點變紅,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升起來。

“好看嗎?”陸遠問。

“好看。”

“哪裡好看?”

她想了很久。“它每天都來,從不遲到。”

那年冬天,林小雨又回去了。上船的時候,她站在甲板上,朝他揮手。船越來越遠,她的頭髮在風中飄著。陸遠站在碼頭上,看著她,直到船消失在海平面上。回到紀念站,窗臺上又多了一枚貝殼,紫色的,很小,很亮。貝殼下面壓著一張紙條:“陸遠哥哥,我明年還來。”

那年春天,陸遠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林小雨寫來的,字比以前工整了很多:“陸遠哥哥,我十二歲了。媽媽說,等我小學畢業,就讓我去守夜。還有一年。等我。”

陸遠看著那封信,笑了。他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好。”他在回信裡寫,“我等你。”

林小雨來的那天,海上有霧。

她站在大廳裡,揹著很大的包,手裡拿著一本新的《海那邊》——第三本了。十三歲,比信裡說的晚了一年。她長高了很多,頭髮也長了,扎著一條馬尾辮,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亮。陸遠從觀察室走出來,看著她。

“你來了。”

“我來了。”

她笑了,像從前一樣。但不一樣了——她不再是那個踮著腳尖夠不到窗臺的小女孩了。她站在這裡,像一個真正的守夜人。

陸遠帶她走到老觀察室門前,推開門。陽光穿透霧氣,從窗外照進來,將整間房間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金色光暈中。林小雨站在那裡,看著那把黑色石椅,看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看著窗外那片若隱若現的海。那三顆晶體旁邊,排著很多貝殼——白的、粉的、紫的、藍的。那是她每年夏天來的時候留下的。從九歲到十二歲,一年一枚,從未間斷。

她走過去,輕輕觸碰那枚殘片。它是溫熱的。“陳鋒爺爺,我來了。這次不走了。”晶體亮了一瞬。

林小雨的第一課,還是看日出。清晨六點,天還沒亮透。陸遠帶著她站在窗前,面朝東方。海面上那層薄霧還沒散,將遠方那道天際線遮得若隱若現。

“有霧。”她說。

“嗯。但太陽一直都在。”

天邊開始泛紅。先是淡淡的粉,然後變成橙,最後變成濃烈的金紅。太陽從霧中升起,將整片海面染成溫暖的顏色。林小雨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海,很久沒有說話。

那年秋天,林小雨學會了坐。不是真的坐,而是“坐”。坐一個小時,甚麼都不說,只是望著窗外。何苗告訴她,這是最難的一課。

“為甚麼最難?”她問。

“因為要面對自己。”

林小雨第一次坐的時候,只堅持了二十分鐘。她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又坐下,又站起來。何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第二次,三十分鐘。第三次,四十分鐘。一個月後,她能坐滿一個小時了。她坐在那把黑色石椅旁邊的小凳子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

“感覺怎麼樣?”何苗問。

她想了很久。“甚麼都沒想。”

何苗笑了。“那就是了。”

那年冬天,林小雨第一次獨自守夜。傍晚,陸遠告訴她,今晚月相特殊,海面會特別亮,讓她多留意。她從傍晚就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

月亮從海平面升起,又大又圓,將整片海面照得銀白如雪。海浪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是無數顆星星落進了水裡。她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呼吸平穩,目光平靜。但她心裡並不平靜。她在想那些信,那些她讀了無數遍的信。她在想爺爺——她其實沒有爺爺,她爸爸很小的時候,爺爺就走了,去了很遠的海邊。她從未見過他,但她覺得,他一定也在守著甚麼。

不知坐了多久,她忽然感覺到甚麼。不是聲音,不是光,而是一種存在感——很輕,很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她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入那片感知。那片黑暗中,有一盞燈,金紫色的,很柔,很暖。燈亮了亮,像是在回應她。

她睜開眼睛,輕聲說:“你在。”晶體亮了。

那年春天,林小雨第一次獨自面對風暴。風很大,浪很高,整座紀念站都在顫抖。新守夜人們有些慌了。林小雨站在窗前,手按在殘片上,它是溫熱的。

“不要慌。這片海,有人守了一輩子。我們也能守。”

她讓所有人退到內側走廊,自己一個人留在觀察室裡。她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風暴持續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風停了,浪退了,海面又恢復了平靜。林小雨站在窗前,輕聲說:“早上好。”晶體亮了。

何苗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年夏天,林小雨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片海邊,不是紀念站這片海,而是另一片海,更藍,更靜。海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她,望著遠方。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是一個老人,頭髮全白,臉上佈滿了皺紋。她不認識他,但覺得很親切。

“你是……”她問。

老人轉過頭,看著她,笑了。“我是你爺爺。”

林小雨愣住了。“你一直在嗎?”

“一直在。”

“守甚麼?”

爺爺看著那片海。“守著它,等你來。”

林小雨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她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何苗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

“我夢到我爺爺了。”她說。

何苗轉過頭。“他說甚麼?”

“他說,他在等我。”

那年秋天,林小雨坐上了那把黑色石椅。不是小凳子,是椅子本身。她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何苗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小雨。”她輕聲喊。

林小雨轉過頭。“嗯?”

“你會一直守下去嗎?”

林小雨看著窗外那片海。“會。直到走不動的那天。”

何苗笑了。“好。”

那年冬天,林小雨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林小雨姐姐,我今年七歲了。讀了那本書,也看了紀錄片。我想來守夜,可以嗎?”她回信說:“可以。但要等長大。等你真的想清楚了,再來。”

她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窗外,海還是那片海。風還是那陣風。

那年春天,何苗老了。她的頭髮全白了,走路需要拄柺杖,但每天清晨還是會準時站在窗前。林小雨站在她身邊,有時候會扶著她。

“小雨。”有一天她叫她。

“在。”

“以後,這裡交給你了。”

林小雨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每天早上六點,說早上好。”

“知道。”

“每天傍晚,說晚安。”

“知道。”

“還有——”她頓了頓,看著窗外那片海,“記得他們。所有人。”

林小雨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我會的。”

那年夏天,何苗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她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臉上帶著笑。林小雨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林小雨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她走過去,把一條毯子輕輕蓋在她身上。她坐在她身邊的小凳子上,望著窗外那片海。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那天晚上,林小雨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她認識的,有她不認識的。他們站在海邊,望著遠方,沒有人說話。她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她看到一個人,很年輕,穿著舊軍裝,眼睛很亮。那個人轉過頭,看著她,笑了。

“你是陳鋒。”她說。

那個人點點頭。“嗯。”

“你們都在這裡嗎?”

“都在。”

“守甚麼?”

陳鋒看著那片海。“守著它,等你們來。”

林小雨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她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她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

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早上好。”她說。

晶體亮了。

身後,新來的守夜人站在門口,齊聲說:“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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