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第一次讀到那本書的時候,才八歲。書是語文老師送的,扉頁上寫著一行字:“送給心裡有海的人。”他不確定自己心裡有沒有海,但他記得那個下午——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落在那句話上:“如果你讀到這本書,請記得,曾經有人用一生守著一片海。”
那一年,他給紀念站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字歪歪扭扭:“何苗姐姐,我今年八歲了。讀了那本書,也看了紀錄片。我想來守夜,可以嗎?”回信等了很久,久到他幾乎忘了這件事。然後有一天,信來了。何苗的字很工整:“可以。但要等長大。等你真的想清楚了,再來。”
他把信夾在書裡,每天睡覺前看一遍。一年,兩年,三年。他小學畢業,上了初中。書頁翻爛了,他用透明膠粘好。信紙起毛了,他小心地壓平。每年他都會寫一封信去紀念站,有時很短——“今天下雨了,海邊的風大嗎?”有時很長——他講學校的事,講同學的事,講自己甚麼時候才能長大。何苗每封都回,有時回得很快,有時要等很久。但從不缺席。
十六歲那年,他決定去紀念站。不是放假去看看,是去守夜。他給家裡寫了一封很長的信,把書裡那些故事講給父母聽。鄭教授、王海、李衛東、陳鋒、李念、林遠、陳小海、蘇晚、林曦、趙明遠、孫小軍、何苗。他講那片海,講那扇永遠敞開的窗,講那些用一生守著一片海的人。他爸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去吧。”
他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又坐了一天的船。到紀念站的時候,是清晨,太陽剛從海平面升起,將整片天空染成金紅色。何苗站在碼頭上,扎著一條馬尾辮,眼睛很亮。她看著他,笑了。
“陸遠?”
“嗯。”
“你來了。”
“我來了。”
何苗帶他走到那間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將整間房間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光暈中。陸遠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看著那把黑色石椅,看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看著窗外那片海。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那本書他讀了八年,那些故事他背了八年,那封信他等了八年。現在他站在這裡,那片海就在眼前。那些守過夜的人,都在這把椅子上坐過。現在輪到他了。
何苗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第一課,看日出。”
陸遠的第一課,是看日出。清晨六點,天還沒亮透。何苗帶著他站在窗前,面朝東方。海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霧,將遠方那道天際線遮得若隱若現。
“霧天也能看到日出嗎?”他問。
“能。太陽一直都在,只是有時候被遮住了。”
天邊開始泛紅。先是淡淡的粉,然後變成橙,最後變成濃烈的金紅。太陽從霧中升起,將整片海面染成溫暖的顏色。陸遠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海,很久沒有說話。他想起那本書扉頁上的那句話,想起語文老師說的“送給心裡有海的人”。他現在知道了,自己心裡有海。
那年秋天,陸遠學會了讀信。那些信堆在觀察室的角落裡,高高的,像一座小山。他一封一封地讀,讀得很慢。那些信他其實早就讀過了——在那本書裡,在那些紀錄片裡,在何苗每年寄給他的回信裡。但真正坐在這裡讀,感覺不一樣。紙是舊的,字是活的。他能聞到海風的味道,能聽到浪花的聲音,能看到那些寫字的人——坐在同一把椅子上,望著同一片海,寫下那些字。
他讀到鄭教授的信:“老師,我回來了。”他讀到王海的信:“兄弟,你還記得那個晚上嗎?”他讀到李衛東的信:“李衛東,你好。我們從未見過面。”他讀到陳鋒的信,讀到李念的信,讀到林遠的信。他讀到北冰洋守夜人的信,讀到守林人的信,讀到那個老漁民的信。他讀到那封沒有署名的信,只有一句話:“我記得你。謝謝你來過。”
他讀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這是誰寫的?”
何苗想了想。“也許是你。”
陸遠愣住了。“我?”
“你寫過很多信。每一封,都會有人記住。”
那年冬天,陸遠第一次獨自守夜。傍晚,何苗告訴他,今晚月相特殊,海面會特別亮,讓他多留意。他從傍晚就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
月亮從海平面升起,又大又圓,將整片海面照得銀白如雪。海浪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是無數顆星星落進了水裡。他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呼吸平穩,目光平靜。但他心裡並不平靜。他在想那些信,那些他讀過很多遍、早已能背下來的信。那些寫字的人,坐在這把椅子上時,在想甚麼?
不知坐了多久,他忽然感覺到甚麼。不是聲音,不是光,而是一種存在感——很輕,很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入那片感知。那片黑暗中,有一盞燈,金紫色的,很柔,很暖。燈亮了亮,像是在回應他。
他睜開眼睛。窗臺上,那三顆晶體正微微發亮。他輕聲說:“你在。”晶體沒有回應。但他知道,它在。
那年春天,陸遠第一次獨自面對大霧。霧從海面升起,將整座紀念站裹在一片白茫茫中。新守夜人們有些慌。陸遠站在窗前,手按在殘片上,它是溫熱的。
“不要慌。太陽一直都在,只是被遮住了。”
霧持續了兩天。第三天清晨,太陽出來了,金色的光芒穿透霧氣,將整片海面照得波光粼粼。陸遠站在窗前,輕聲說:“早上好。”晶體亮了。
那年夏天,陸遠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站在海邊,望著遠方,沒有人說話。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很年輕,穿著舊軍裝,眼睛很亮。那個人轉過頭,看著他,笑了。陸遠知道那是誰。
“你是陳鋒。”
那個人點點頭。“嗯。”
“你一直在嗎?”
“一直在。”
“等甚麼?”
陳鋒看著那片海。“等你。等你們。等所有人。”
陸遠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何苗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
“我夢到他了。”他說。
何苗轉過頭。“他說甚麼?”
“他說,他在等我們。”
那年秋天,陸遠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那些信翻譯成盲文,讓看不見的人也能讀到。何苗說這很難,需要很多時間。他說,那就慢慢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翻譯,一個點一個點地刻。用了整整一年,才完成了第一冊。他把那本盲文書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現在,所有人都能讀到了。”晶體亮了。
那年冬天,陸遠收到了那封回信。一個小女孩寫信來,說她才七歲,媽媽給她讀了那本書,她很喜歡。她說她長大了也要來守夜,像陳鋒爺爺那樣,像何苗姐姐那樣,像陸遠哥哥那樣。信的最後一句話是:“等我。”
陸遠看著那封信,笑了。他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然後他站在那裡,望著窗外,很久很久。“好。”他在回信裡寫,“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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