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的手,懸停在半截斷劍之上,距離劍柄不過寸許。他沒有立刻拔劍,只是冷冷地看著通道口的趙師兄二人,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自己來拿?哼,死到臨頭還敢嘴硬!”趙師兄怒極反笑,目光掃過周圍亮起的星辰紋路和洞頂的星圖虛影,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更多的還是貪婪。他能感覺到,這祭壇和周圍的佈置極不簡單,蘊含著古老的星辰之力,那斷劍和令牌顯然是關鍵。但他不認為一個重傷垂死的小子,能完全掌控這裡。
“張師弟,你去試試這星光。”趙師兄沉聲道,並未貿然踏入那片銀輝範圍。
張姓修士臉色一白,看向那些在星光範圍外無聲蠕動的陰影,又看了看祭壇前好整以暇的陳宇,喉結動了動:“師兄,這星光……還有那些影子,看起來有些詭異……”
“廢物!”趙師兄低罵一聲,但自己也沒有邁步。他神念掃過那片星光覆蓋的地面,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種溫和但堅韌的守護之力,似乎並無攻擊性,但那些退到邊緣的陰影,卻讓他心頭不安。“小子,你以為躲在這烏龜殼裡就安全了?我看你能撐多久!”
陳宇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收回了伸向斷劍的手,反而盤膝在祭壇前的星辰紋路上坐了下來,取出一塊星元石握在手中,竟開始旁若無人地調息恢復!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沉靜,彷彿吃定了對方不敢進來。
“師兄,他在恢復!”張姓修士急道。
趙師兄臉色變幻,目光在陳宇、斷劍、天樞令以及周圍星光和陰影之間來回掃視。他不敢賭這片星光是否安全,但更不願看著陳宇恢復。那柄斷劍和令牌,他志在必得!而且百里師叔的命令是格殺勿論,若讓這小子恢復幾分,又藉助此地古怪,說不定真生出變數。
“小子,你在虛張聲勢!”趙師兄眼神一厲,忽然抬手,一道凝練的青色劍氣脫手而出,並非射向陳宇,而是射向祭壇旁邊一尊不起眼的、半埋在塵土裡的石燈!
他打的算盤很精明,不直接攻擊陳宇和祭壇,以免觸發未知禁制。攻擊旁邊的石制物件,既能試探,也能製造混亂。
劍氣迅疾,眼看就要擊中石燈。
就在這時,陳宇動了!他看似在調息,實則精神高度集中。就在趙師兄出手的剎那,他握劍的左手猛地在地面一拍,身體借力彈起,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終於一把抓住了那半截斷劍的劍柄!
入手冰涼,沉重異常!彷彿握住的不是一截金屬,而是一塊萬載寒冰。一股蒼涼、悲愴、不屈的意念順著劍柄傳入陳宇腦海,同時,斷劍與他體內的斷星劍產生了強烈的共鳴,兩者彷彿同出一源,遙相呼應!
嗡嗡嗡!
斷劍被他觸碰的瞬間,猛地一顫!祭壇周圍的星辰紋路光芒大盛!原本柔和的銀輝驟然變得明亮,尤其是祭壇本身,三層石臺上浮現出更加複雜玄奧的符文,一股遠比之前浩瀚、威嚴的星辰之力,如同沉睡的巨龍被驚醒,轟然降臨!
整個洞窟劇烈震動!洞頂的星圖虛影瘋狂旋轉,投射下道道凝實的星光!與此同時,那些在邊緣蠕動的陰影,彷彿受到了巨大的刺激,齊齊發出無聲但直刺神魂的尖嘯,變得狂躁不安,甚至開始不顧一切地試圖衝擊星光範圍,但一接觸銀輝,便如冰雪消融,嗤嗤作響,冒出黑煙,但它們前赴後繼,彷彿被某種力量驅使。
“不好!”趙師兄和張姓修士臉色大變,他們感覺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壓降臨,體內的星元力運轉都滯澀了幾分。而趙師兄射出的那道劍氣,在接近祭壇三丈範圍時,就被驟然增強的星光直接湮滅,連點浪花都沒翻起。
陳宇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了一下,但他立刻發現,這股爆發的星辰之力雖然浩瀚,對他卻沒有絲毫壓迫,反而有種如魚得水的親近感。他手中的天樞令滾燙,散發出灼熱的光芒,與祭壇、斷劍、整個洞窟的星光共鳴。
他福至心靈,猛地將天樞令舉起,高喝一聲(並非真言,而是意念引動):“鎮!”
並非他懂得操控,而是下意識地試圖引動這股力量。奇妙的是,當他這個意念透過天樞令傳遞出去的瞬間,祭壇爆發的星光似乎找到了宣洩口,一道粗大的銀色光柱,以天樞令為引,轟然射向通道口的趙師兄二人!同時,那些狂躁衝擊星光邊緣的陰影,似乎也受到了某種牽引,變得更加瘋狂,甚至分出一部分,繞過星光覆蓋區,從洞窟的其他陰影角落,如同潮水般湧向趙師兄和張姓修士!
“怎麼可能?!”趙師兄駭然失色,他沒想到陳宇竟然真的能引動此地的力量!那銀色光柱蘊含的星辰之力精純而磅礴,絕非神人境能抵擋!他怪叫一聲,體內星元力毫無保留地爆發,一件青銅小鼎模樣的防禦法寶瞬間飛出,漲大擋在身前,同時身形暴退。
張姓修士更是魂飛魄散,他只來得及激發一層護體靈光,祭出一面盾牌。
轟!!!
銀色光柱狠狠轟在青銅小鼎上!那小鼎是一件不錯的防禦法寶,但在浩瀚的星辰光柱衝擊下,只支撐了不到一息,便哀鳴一聲,靈光黯淡倒飛而回,撞在趙師兄胸口。趙師兄如遭重擊,噴出一口鮮血,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通道石壁上,又滑落下來,氣息瞬間萎靡。
而張姓修士更慘,他的盾牌和護體靈光在光柱餘波下如同紙糊般破碎,整個人被狠狠轟飛,尚在半空,就被幾隻從側面陰影中撲出的“影”撲中!那些陰影如同附骨之疽,瞬間融入他的身體。
“啊——!”張姓修士發出淒厲無比的慘叫,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面板迅速失去光澤,變得灰敗,眼睛中的神采黯淡,彷彿生機和靈魂都被瞬間抽走。僅僅兩三息,他便如同被風乾了無數年的乾屍,砰地一聲摔在地上,再無生息,只有幾道陰影滿足地從他乾癟的屍體中飄出,重新融入周圍的黑暗中。
陳宇看得頭皮發麻,這些“影”的恐怖遠超想象,連神人境後期的修士,竟如此輕易地被吸乾!
趙師兄掙扎著爬起,看到張師弟的慘狀,嚇得亡魂皆冒,哪裡還敢有半點停留,更別說貪圖寶物了。他怨毒無比地瞪了被星光籠罩、手持天樞令和斷劍的陳宇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樣子刻進靈魂深處,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化作一道遁光,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瘋狂朝著來路通道逃竄!連掉落的青銅小鼎都顧不上了。
陳宇見狀,心中一動,立刻操控天樞令(其實更多是天樞令自發引導星光),又是一道稍弱一些的星光射向趙師兄背影,同時心念催動那些狂躁的陰影:“攔住他!”
陰影似乎能模糊感應到天樞令持有者的敵意指向,加上趙師兄身上鮮活的生命氣息和流淌的鮮血(他受傷吐血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通道兩側的陰影瘋狂湧動,朝著逃竄的趙師兄撲去!
趙師兄嚇得魂飛魄散,一邊瘋狂催動遁光,一邊將身上所有能用的防禦符籙、一次性法器不要錢似的往後扔,試圖阻擋星光和陰影。轟鳴聲、慘叫聲(被陰影擦中)、怒罵聲在通道中迴盪,迅速遠去。
陳宇沒有追,也無力去追。剛才引動星光,雖然主要靠的是祭壇和天樞令自身的力量,但他作為引子,也消耗了大量心神和一絲精血,此刻臉色更加蒼白,搖搖欲墜。而且洞窟內的星光正在緩緩減弱,那些陰影在失去目標後,重新退到邊緣,但依然虎視眈眈。
他強撐著,先將那掉落的青銅小鼎隔空抓來,簡單抹去上面趙師兄的神識烙印(對方逃得倉皇,烙印很弱),收起。然後又走到張姓修士乾癟的屍體旁,忍著他那恐怖的死狀,快速取下其儲物袋和幾件未毀的法器。
做完這些,他才踉蹌著回到祭壇前星光最盛處,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息。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半截斷劍和天樞令,又看了看周圍漸漸平復但依然閃亮的星辰紋路,心中後怕又慶幸。若非這祭壇和天樞令,若非那些詭異的“影”,今日他絕無幸理。
“此地不宜久留。”陳宇緩了幾口氣,知道那趙師兄未死,很可能會回去搬救兵。他必須儘快離開,或者……看看這祭壇和斷劍,是否真的指向一條“歸途”。
他深吸一口氣,將目光投向手中的半截斷劍。劍身古樸,觸手冰涼,但內裡似乎蘊含著某種沉寂的力量。他嘗試將一絲星元力注入其中。
斷劍毫無反應。
他又嘗試用斷星劍去觸碰它。
嗡!
兩劍相觸的剎那,斷星劍發出一聲歡愉的清鳴,劍身上的暗金色光華流轉,而那半截斷劍,也微微震顫起來,表面沉積的灰塵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漆黑如夜空、卻又有點點星芒內蘊的劍身。更奇妙的是,斷劍的斷口處,竟然也浮現出淡淡的、與斷星劍同源的光芒。
“難道……”陳宇心中一動,嘗試著將兩截斷口靠近。
就在兩截斷口即將接觸的瞬間,異變再生!
祭壇最上層,那原本空空如也的供奉位置,忽然投射下一道凝實的星光,將陳宇、斷星劍和那半截斷劍一同籠罩!同時,陳宇懷中的天樞令自動飛出,懸浮在他頭頂,灑下清輝。
一段模糊、破碎、但更加清晰的意念畫面,強行湧入陳宇腦海:
星空崩裂,殿宇傾塌。一道頂天立地的模糊身影(天樞?)手持一柄星光璀璨的長劍,與無數難以名狀的陰影怪物廝殺,劍氣縱橫,斬滅星辰……最終,長劍崩斷,一截劍尖隨著一道流星不知墜向何方,一截劍柄連著小半截劍身,被那身影擲出,插入大地,化作守護陣眼的核心……無數殿中修士以自身血肉神魂為引,啟動最後的大陣,將這片星空戰場封印、放逐……而那道身影,在最後時刻,看向虛空某處,留下殘缺的意念:“持吾令……尋星軌……歸途在……封魔之井……”
畫面到此,轟然破碎。
陳宇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這段意念資訊衝擊不小。但他眼中卻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斷星劍……是那柄劍的劍尖所化?這半截,是劍柄和部分劍身?這裡是……封印陣眼之一?歸途……封魔之井?”他迅速消化著資訊。
他看向手中的兩截斷劍,又看向祭壇。如果這裡是封印陣眼,那“歸途”或者說離開這古戰場的線索,是否就在這祭壇之下?封魔之井……聽起來就不是甚麼好地方,但天樞的意念指向那裡。
他嘗試將兩截斷劍的斷口貼合。這一次,在星光的沐浴下,在斷星劍自身渴望的嗡鳴中,兩截斷劍的斷口處光芒大盛,竟然開始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融合!雖然距離完全接續還差得遠,但一種血脈相連、渾然一體的感覺,開始在兩截劍身上覆蘇。斷星劍的劍身,似乎隱隱增長、凝實了一絲,那股斬斷星辰的古老劍意,也變得更加清晰、凌厲。
“果然可以修復!”陳宇大喜。這斷劍對斷星劍來說,是無上補品!
但就在兩截斷劍融合剛剛開始,斷星劍氣息增強的剎那,異變突生!
祭壇下方的星辰紋路,忽然劇烈閃爍起來,光芒明滅不定。整個洞窟開始隆隆震動,比之前更加劇烈!洞頂有碎石簌簌落下。而那些原本被星光壓制的陰影,彷彿受到了巨大的刺激,變得更加狂暴,甚至開始不顧一切地衝擊星光屏障,使得屏障光芒急劇暗淡,搖搖欲墜!
“不好!修復斷劍,或者斷劍氣息增強,會破壞這裡的封印平衡?!”陳宇瞬間明悟。此地封印(或者說陣眼)本就殘破,依靠斷劍和星辰之力維持。斷劍被觸動,甚至開始修復,可能動搖了封印的根基!
他當機立斷,立刻停止了星元力灌輸,將兩截即將貼合的長劍強行分開。融合過程停止,斷星劍發出一聲不甘的輕吟,但陳宇顧不上了。
震動稍微減弱,但陰影的狂躁並未平息,星光屏障依然在變弱。而且,他感覺到,祭壇下方,似乎有甚麼極其恐怖、極其邪惡的東西,正在被驚醒,散發出一絲絲令他靈魂都在顫慄的氣息!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陳宇毫不猶豫,一把抓住天樞令和兩截斷劍(半截斷劍被他暫時收起),目光快速掃過祭壇。祭壇三層,空空如也,但剛才星光投射的位置……他看向祭壇最上層中心,那裡在星光散去後,似乎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凹槽,形狀……與天樞令吻合!
他沒有時間猶豫,縱身躍上祭壇頂層,將手中的天樞令,猛地按向那個凹槽!
令牌與凹槽嚴絲合縫。
轟隆!
整個祭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光,將陳宇徹底淹沒。他只覺得天旋地轉,一股強大無比的吸力傳來,眼前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而在洞窟中,星光驟然爆發後急速收縮,最終連同整個祭壇和陳宇一起,消失不見。只剩下狂躁的陰影在空洞的洞窟中游蕩,以及祭壇消失後,地面上露出的一個深不見底、散發著無盡寒意與詭異波動的……漆黑井口。井口中,隱約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鎖鏈拖動聲和低沉的嘶吼。
“封魔之井……”陳宇最後聽到的,是自己墜入無盡黑暗時,風中傳來的、彷彿來自亙古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