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德爾和南娜的遺體被運送到了海邊。
諸神從阿斯加德的各處趕來,沉默地站在那艘巨大的長船前面。
那是一艘名為靈舡的船。
船身用整棵的世界樹木材打造,每一塊木板都刻滿了盧恩文字,船帆收在桅杆上。
此刻,它被拖到了海灘上,擱淺在沙石之間,像一條擱淺的巨鯨。
巴德爾躺在船中央,身下鋪著弗麗嘉織的毯子,頭下枕著芙蕾雅送的羽毛枕。
他的金髮被仔細梳理過,散在枕上,在暮色中像一面褪色的旗。
南娜躺在他身邊,靠得很近,近得像是睡著了也要挨著他。
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指節僵硬,卻扣得很緊,掰不開。
諸神圍著船站成一圈。
沒有人說話。
海風從遠處吹來,把弗麗嘉的裙襬吹得作響,把索爾的頭髮吹得遮住了眼睛,把芙蕾雅的項鍊吹得叮叮噹噹。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那艘船,看著船上那兩個人,看著暮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我來推。”索爾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
他走到船尾,雙手撐住船板,弓下腰,肌肉繃得像要炸開。
只是他用盡全力,也無法推動這一艘巨船!
“我來幫你!”
“我也來!”
提爾站在他身邊,用那隻僅存的手撐住船側。
弗雷、海姆達爾、維達爾一個接一個地走上來,把手按在船身上。
諸神合力,齊聲發力——船卻是紋絲不動!
“該死,怎麼可能?!”
索爾的臉漲紅了,青筋從額頭一直暴到脖頸,牙關咬得咯咯響。
但船沒有動,像是被釘死在了海灘上,像是整片大海都在託著它,不讓它走。
這個時候,餘麟開口道:“去約頓海姆。”
“請一個叫希爾羅金的女巨人。”
“只有她能推動。”
此話一出,諸神也就停手,當即按照他的提示去做。
然後。
訊息傳到了約頓海姆。
片刻之後,北方的天際出現了一個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帶著風雷之聲。
那是一個女巨人,騎著一頭狼。
狼是灰色的,大得像一座山,四蹄踏著雲層,尾巴拖在地上,掃起漫天的沙塵。
希爾羅金坐在狼背上,身材魁梧,面容粗獷,紅髮像一團燃燒的火,披散在肩頭。
她從狼背上跳下來,落在海灘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發抖。
“我來了!”
“你們都讓開!”
她走到船尾,看了一眼諸神,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撐在船板上。
手掌很大,指節粗壯。她深吸一口氣,弓下腰——推。
船動了!
它從沙石間滑出來,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像是沉睡的巨獸被驚醒。
船底碾過沙灘,碾過鵝卵石,碾過那些被海浪衝上來的貝殼和海草。
海水漫上來,沒過船底,沒過船幫,沒過船舷上的盧恩文字。
船入水的那一刻,衝擊力震得整個海灘都在顫抖,系在岸邊石柱上的船纜崩斷,粗大的麻繩像蛇一樣彈開,抽在沙灘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溝痕!
“丟火!”
諸神退到岸上。
火把被投下去,火焰騰空而起,舔著船身,舔著桅杆,舔著那面銀白的船帆。
火光照亮了整片海面,把暮色燒成一個巨大的窟窿。
奧丁走到火邊,從手指上摘下那枚指環,德羅普尼爾。
矮人打造的寶物,每過九天就會生出八枚同樣重的金環。
代表無盡的財富!
他把指環投進火裡,金色的光在火焰中閃了一下,然後被吞噬了。
希望它在冥界也能增值財富,希望巴德爾在赫爾海姆也能過得像個光明之神!
船越燒越旺,火焰衝上桅杆頂,把船帆燒成漫天的灰燼。
那些灰燼在風中飄散,落在海面上,落在諸神肩上,落在弗麗嘉的髮間。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艘船越漂越遠,越燒越小,最後化作天邊一個橘紅色的光點,消失在暮色與海水的交界處。
隨後,諸神散去。
不只是散去,例如說索爾,已經去找洛基的下落了
奧丁轉身,朝宮殿走去。
他走過海灘,走過石徑,走過那些沉默的石像和冰冷的鎧甲,回到他的宮殿。
站在門口,視線穿過廊柱和庭院,落在霧海之宮的方向。
弗麗嘉在那裡哭泣,她的哭聲從銀白色的霧嵐中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牆壁。
奧丁站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赫爾莫德。”
“父親,我來了。”
一道身影出現在門口。
赫爾莫德,也是奧丁的兒子,司掌神使之職。
他的身形修長,面容清瘦,和巴德爾有幾分相似,但沒有巴德爾那種耀眼的、讓人睜不開眼的光。
他像月光,淡淡的,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著。
頭髮是深褐色的,束在腦後,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眉眼間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堅定。
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袍,腰間繫著銀色的腰帶,腳上蹬著皮靴。他
奧丁看著他,開口道:“我需要你。”
“騎斯萊普尼爾,奔往赫爾海姆,”
“找到海拉,請求她把巴德爾和南娜放回來。”
“無論她想要甚麼代價,都可以。”
赫爾莫德沒有問為甚麼,只是點了點頭。
“我這就去。”
他轉身,走出宮殿。
門外站著一匹馬,八足神馬斯萊普尼爾。
它的毛色是灰色的,像冬天黎明的天光,每一根毛髮都泛著銀色的光澤。
身形比任何馬都高大,脊背寬闊,四蹄穩健。
它最特別的地方是那八條腿,前四後四,錯落有致,奔跑起來像風,像閃電,像掠過水麵的光。
此刻正安靜地看著赫爾莫德,鼻孔裡噴出溫熱的白氣。
赫爾莫德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額頭。
斯萊普尼爾低下頭,蹭了蹭他的掌心。
然後他翻身上馬,握緊韁繩,腳後跟輕輕一磕馬腹。
斯萊普尼爾嘶鳴一聲,八蹄翻騰,從金宮的石階上躍起,踏著雲層,朝前方奔去。
它的速度快得像一支離弦的箭,風聲在耳邊呼嘯,雲層在腳下翻湧,阿斯加德的燈火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化作一個細碎的光點。
前方是黑暗,是無邊的、厚重的、連星光都透不過的黑暗。
赫爾海姆。
也叫,海拉冥界!
當然。
赫爾莫斯沒有看見。
餘麟就跟在他身後不遠處,嘴裡嘀咕著:
“地獄都和地府交流過了,海拉和地府交流過沒有?”
“去問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