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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第569章 孔丘問禮

第六天。

李耳在一個攤子前坐下。

攤子不大,幾張矮几,幾個蒲團,一個老婦人正燒著水。

見李耳坐下,她端了一碗熱水過來,放在他面前:

“口渴了吧?不收錢。”

“多謝。”李耳道了聲謝,端起碗,慢慢喝著。

旁邊幾張矮几上,也坐著幾個人,正在低聲交談。

“……聽說沒有?城西那邊,又有人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為甚麼?”

“還不是為了那塊地。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兩家都說是自己的,誰也不肯讓。”

“那找里正評理啊。”

“評了,評不出個結果。那地年代太久,誰也拿不出證據。”

“那就按規矩來嘛,一家一半。”

“一家的兒子不肯,說要全要,不然就打。另一家也不肯讓,就打起來了。”

“唉,這年頭,規矩也管不住了。”

李耳聽著,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水,清澈,倒映著他的臉。

他想起了魯國的那些典籍,那些規矩,那些“禮”。

禮能管住人嗎?

能。

當人都願意守禮的時候,禮能管住人。

但當有人不願意守的時候呢?

禮能怎麼辦?

禮不能怎麼辦。

禮只是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人若是不想守規矩,規矩就是一紙空文。

那甚麼能管住人?

他想了很久,沒有想明白。

第七天。

李耳準備離開了。

他騎著青牛,慢慢朝城門走去。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城門口人來人往,有進城的,有出城的,各自忙著自己的事。

李耳沒有急著走。

他讓青牛放慢腳步,想再看一眼這座城。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敢問,您可是李耳先生?”

李耳轉過頭。

一個年輕人站在路邊,正朝他躬身行禮。

那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樸素的深衣,頭髮用布帶束著,面容清瘦,但一雙眼睛極亮。

他躬著身,態度恭敬,卻又不卑不亢。

李耳看著他,微微一愣。

“你認識我?”

年輕人直起身,搖了搖頭。

“不認識,但晚輩方才聽人說,有一位騎著青牛的外鄉人,在城裡待了七日,四處看,四處聽,卻不說話。”

“晚輩想著,這樣的人,應該就是李耳先生。”

李耳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為何?”

年輕人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因為晚輩聽說過,成周守藏室有一位李耳先生,博古通今,卻不喜與人爭論。”

“晚輩一直想見,卻無緣得見。”

“今日聽人說起那位外鄉人,便尋來了。”

李耳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是我,你有何事?”

年輕人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行禮。

“晚輩孔丘,想請教先生一個問題。”

李耳看著他。

孔丘。

這個名字,他在城中聽說過。

魯國陬邑人,出身不高,但好學不倦,尤其對周禮情有獨鍾。

據說他小時候做遊戲,就喜歡擺上祭器,學著大人的樣子行禮。

“你說。”李耳道。

孔丘抬起頭,看著他,認真地問:

“晚輩自幼學禮,各方禮卷,每一卷都讀過無數遍,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裡。”

“但晚輩有一個問題,始終想不明白。”

他頓了頓。

“禮,到底是甚麼?”

李耳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這個年輕人。

孔丘繼續說:

“晚輩見過許多人行禮,行得標準,行得規範,每一個動作都對,但晚輩總覺得,他們行禮的時候,心裡沒有禮。”

“也有人不行禮,甚至不守禮,但晚輩又覺得,他們心裡,反而有些東西,比禮更真。”

“晚輩不明白。”

“禮,到底是甚麼?它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人為甚麼要守禮?守禮的盡頭,又是甚麼?”

他一口氣問了許多問題,然後停下來,看著李耳,等著他的回答。

城門口,人來人往,喧囂依舊。

但這一刻,彷彿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李耳坐在青牛背上,低頭看著這個年輕人。

那雙眼睛裡的光,讓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曲仁裡的村民,想起他們互相幫助時那種自然而然的神情。

想起了守藏室的典籍,想起那些記載著千年智慧的竹簡。

想起了商容教他的那些道理,想起那些深入淺出的講解。

想起了他這些年一直想不明白的那些問題。

禮是甚麼?

他也不知道。

或者說,他也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

但他有些想法。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禮者,”他說,“非自外至者也。”

孔丘一愣。

李耳繼續說:

“禮,不是從外面來的,它不是誰定的規矩,不是寫在竹簡上的條文,不是行禮時的動作,那些只是禮的‘形’,不是禮的‘本’。”

“禮之本,在人心。”

“人心有感,感而應,應而節,節而有序,是謂禮。”

他看著孔丘,目光平靜。

“你方才說,有些人行禮,心裡沒有禮,那是因為他們只有形,沒有本。”

“禮形可以學,禮本卻只能悟。”

“也有些人不行禮,心裡卻有禮,那是因為他們心有所感,自然應之,雖無禮形,卻有禮實。”

孔丘聽得入神,一雙眼睛越來越亮。

李耳頓了頓,又說:

“但禮本雖有,還需禮形,無本之形,是偽;無形之本,難久。”

“譬如種樹,本是根,形是枝葉;無根,枝葉不能生;無枝葉,根也不能長。”

“故聖人制禮,非以束人,乃以養人。”

“使人在行禮之中,日復一日,感而悟之,悟而行之,行而化之。”

“久而久之,禮便不再是外物,而是自身。”

“到那時,人之所以守禮,不是因為禮要他們守,而是因為他們本就想這樣守。”

“這便是禮的盡頭。”

他說完了。

城門口依然喧囂,人來人往,車馬轔轔。

但孔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低著頭,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反覆咀嚼李耳剛才說的每一句話。

良久,他抬起頭,深深朝李耳行了一禮。

那禮,行得極深,極鄭重。

“多謝先生指點。”

李耳看著他,微微一笑。

“你很有悟性,繼續學,繼續想。”

“日後,你會有自己的答案。”

“我要去拜訪一位故友,便不多留了。”

他輕輕拍了拍青牛的腦袋,青牛邁開步子,朝城外走去。

剛走出幾步,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先生!”

孔丘追了上來,站在青牛旁邊,躬身行禮。

“先生,晚輩有個不情之請。”

李耳低頭看他。

“說吧。”

孔丘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滿是懇切:

“晚輩想跟隨先生一段時間,哪怕只是幾日,哪怕只是跟在後面看看先生如何行事、如何待人,晚輩也心滿意足。”

李耳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看著那雙燃燒著求知慾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跟在姚獻身後,走遍天下。

他點了點頭。

“跟得上,便跟著吧。”

孔丘大喜,連連行禮。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

青牛繼續向前走去。

孔丘連忙跟上,落後半步,亦步亦趨。

城門外,陽光正好。

一牛,兩人,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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