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耳帶著孔丘,在魯國的鄉間小道上走了兩日。
第三日傍晚,他們來到一個村落。
村子不大,稀稀落落二三十戶人家,掩映在暮色和炊煙裡。
李耳在村口停下,目光落在一處籬笆圍起的小院上。
院子裡的茅屋已經舊了,籬笆也有些歪斜,但收拾得還算整齊。
院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呂”字。
李耳下了牛背,推開籬笆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
一個婦人正蹲在井邊洗衣,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看見李耳,她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面上帶著幾分疑惑。
“這位先生是……”
李耳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
“這裡是呂廉呂公的家麼?”
婦人點點頭。
“正是,敢問先生是……”
“我是他的舊友,從成周來。”
婦人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有些哽咽。
“先生……您來晚了。”
李耳沒有說話。
婦人吸了吸鼻子,繼續說:
“我家阿翁,前幾日就去了。”
她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阿大,阿二,出來!”
兩個半大孩子從屋裡跑出來,一個十來歲,一個七八歲,都穿著粗布麻衣,臉上帶著茫然。
婦人對他們說:“這是你們阿翁的朋友,從成周來的,快行禮。”
兩個孩子懵懵懂懂地朝李耳行禮,動作有些笨拙。
李耳彎腰,輕輕扶起他們,然後直起身,看著婦人。
“後事可曾安排妥當?”
婦人搖了搖頭,眼眶又紅了。
“還沒有。阿翁走得突然。”
“想請村裡的長者幫忙操持,可他們說,喪禮規矩太多,他們也不懂,得去請專門的‘相禮’來主持,我家夫君正打算去請呢。”
李耳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了。
“不必去請了。”
婦人抬起頭,看著他。
李耳說:
“我來。”
婦人愣住了。
“先生……您會?”
李耳點了點頭。
“會。”
他沒有多說,只是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叫阿大的孩子。
“帶我去看看你們阿翁。”
……
呂廉的靈柩停在堂屋正中。
靈柩前擺著一張矮几,上面放著幾樣簡單的祭品,一盞油燈,幾炷香。
香已經燃盡,只剩下一截截灰白的香灰。
李耳站在靈柩前,沉默了很久。
呂廉比他大二十多歲,當年在守藏室共事時,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每天只是埋頭整理典籍,從不參與那些史官們的議論。
倒是有點像李耳。
或許這便是兩人的緣分,
“伯陽,某姓呂,名廉,往後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就這麼一句話。
之後的日子裡,呂廉確實幫了他很多。
李耳問過他為甚麼要這樣做。
呂廉只是笑了笑。
“某沒別的本事,就是在這裡待得久些,伯陽天資聰穎,某幫不上大忙,只能做些小事。”
三年前,呂廉說年紀大了,要辭官回魯國。
臨走那天,他站在守藏室門口,朝李耳深深行了一禮。
“伯陽,保重。”
李耳沒想到,那一面,竟是永別。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那個急匆匆趕回來的年輕人說:
“準備東西,後日一早,送你父親入土。”
後日清晨。
天還沒有完全亮,巷黨的村民們便被一陣動靜驚醒。
他們披著衣裳出來看,只見呂廉家門口,已經整整齊齊站了一隊人。
打頭的,是一個騎著青牛的中年人,身後跟著一個十七、十八出頭的後生,再後面,是呂廉的妻兒,還有幾個幫忙抬柩的鄉鄰。
喪禮開始了。
李耳從牛背上下來,走到靈柩前,開始主持儀式。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個步驟都清晰明瞭。
從祭奠到起靈,從起靈到出殯,一切都井井有條。
村民們看得入神。
“這是哪裡來的先生?這禮行得比那些相禮還標準。”
“不知道,聽說是呂公在成周的舊友。”
“成周的舊友?那是有本事的人啊。”
孔丘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
他從李耳身上,看到了甚麼是真正的“禮”。
不是照本宣科的背誦,不是生搬硬套的模仿,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莊重。
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
每一個環節,都合乎分寸。
靈柩抬出村子,朝墓地走去。
送葬的隊伍沿著小路緩緩前行,沒有人大聲喧譁,只有腳步踩在泥土上的沙沙聲。
走到半路,忽然——
天暗了。
孔丘抬起頭,只見太陽的邊緣,出現了一道小小的缺口。
那缺口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太陽漸漸被吞沒,天地間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昏暗中。
日食。
隊伍停了下來。
抬柩的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有人下意識地想放下靈柩,又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其他人面面相覷,低聲議論著該怎麼辦。
孔丘的心也提了起來。
他看向李耳。
李耳抬起頭,看了看天。
那缺口已經遮住了太陽的大半,只剩下細細的一彎金邊。
然後李耳開口了。
“停下靈柩,靠到道路右側,所有人停止哭泣,靜靜等待。”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抬柩的人如夢初醒,連忙把靈柩抬到路邊,輕輕放下。
送葬的人也都停了下來,不再哭泣,只是靜靜地站著。
孔丘站在李耳身邊,抬頭看著天空。
太陽的缺口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
徹底被吞沒。
天地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遠處的地平線上,還殘留著一圈淡淡的光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黑暗持續了一會兒——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更久。
然後,太陽的邊緣,再次露出一絲光芒。
黑暗慢慢退去,光芒一點一點重新灑落。
當天地完全恢復光明之後,李耳才輕輕點了點頭。
“繼續走。”
隊伍重新上路,朝墓地走去。
葬禮結束之後,孔丘一直沉默著。
直到傍晚,他們在一處客舍歇下,他才終於開口。
“先生,弟子有一事不明。”
李耳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暮色。
“說。”
孔丘斟酌著措辭,慢慢說道:
“靈柩一旦出門,按理說不該再停下。可方才日食,先生卻讓靈柩停在半路。弟子想,若是日食的時間太長,難道就一直等下去麼?萬一耽誤了下葬的時辰,豈不是更不妥?”
他頓了頓,又道:
“況且,靈柩既然已經出門,按理是不能回頭的。日食來了,太陽看不見了,可誰知道它甚麼時候會再出來?與其停在半路,不如繼續往前走,豈不是更穩妥?”
李耳聽完,轉過頭來,看著他。
“我問你,諸侯朝見天子,是甚麼時候出發?”
孔丘一愣,隨即答道:
“見日而行,天亮就出發,日落前停下歇息。”
“大夫出使他國呢?”
“也是見日而行,逮日而舍。”
李耳點了點頭。
“靈柩也是一樣,白日行走,夜裡停宿。”
他看著孔丘,目光平靜。
“方才日食,天黑了,黑成那樣,你知道是白天還是夜晚?”
孔丘沉默了。
“日食的時候,和夜晚有甚麼區別?”
李耳繼續說,“若是繼續前行,豈不是和夜裡趕路一樣?”
“夜裡趕路的,是甚麼人?”
孔丘脫口而出:
“罪人,和奔父母之喪的人。”
李耳點了點頭。
“日食之時,安知不是夜晚?”
孔丘愣住了。
李耳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
“況且,君子行禮,當以周全為本,若是為了趕時辰,不顧安危,讓逝者的親眷涉險,那還算甚麼禮?”
“禮者,不以人之親痁患。”
“寧可等一等,也要確保萬無一失。”
他說完,便不再開口。
孔丘聽罷,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正要行禮表示受教的時候。
一道聲音從後方傳來:
“李耳,好久不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