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呂勇等人驚懼的視線下,那頭青牛轉身,慢悠悠地走了回來。
它走到李耳身前,停下腳步。
那雙黑溜溜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溫和而沉靜,卻又彷彿藏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像一頭牲畜,倒像是一個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李耳也看著它。
一人一牛,就這麼對視著。
然後,青牛屈起前膝,緩緩趴了下來。
趴在他面前。
那姿態,像是在邀請。
李耳愣了一下。
他抬手,輕輕摸了摸青牛的腦袋。
皮毛粗硬,卻帶著一股暖意,順著掌心傳上來。
“你要跟著我麼?”他輕聲問。
“哞。”
青牛低低地叫了一聲,聲音溫順,彷彿在回應。
李耳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那好吧。”
他上前,翻身騎上了牛背。
青牛站起身來,穩穩地馱著他,轉身,朝著前方那間破舊的木屋走去。
夜風吹過,帶著雨後泥土的清新。
李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落入呂勇等人的耳中:
“各位,回去歇一歇吧。”
“明日我尋些草藥,給你們治一治。”
呂勇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騎在牛背上的身影,越走越遠。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老鄭和老徐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邊。
“老呂,”老鄭壓低聲音,嚥了口唾沫,“這……這是甚麼來頭?”
呂勇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說,“但咱們這回,怕是遇到高人了。”
老徐捂著還在流血的傷口,咧嘴一笑:“高人?他瘦得跟竹竿似的……”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閉嘴了。
瘦?
瘦怎麼了?
那頭能把猛虎頂飛的青牛,就那麼乖乖地趴在他面前。
這人,能是普通人?
那兩個女子也從樹後走了出來。
曉春扶著自家小姐,面色雖然還帶著煞白,餘驚未散,但那雙眼睛卻忍不住朝李耳的背影看去,眸子裡多了幾分好奇。
那姑娘也是一樣。
她看著那道騎在青牛上的身影,目光裡閃過一絲異樣的神采。
就在這時,旁邊的草叢裡一陣窸窸窣窣。
趙文三人灰溜溜地從裡面鑽了出來。
他們渾身是泥,衣袍上沾滿了樹葉和草屑,臉上還掛著驚魂未定的慘白。
三個人狼狽不堪,再也沒有半點貴族子弟的體面。
趙文抖了抖袖子上的泥,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朝那兩個女子走去,拱了拱手,擠出一個笑容:
“姑娘受驚了,方才那畜生來得突然,我等……”
他頓了頓,似乎也覺得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難以啟齒,但很快又接上:
“早知如此,我等就該多帶些人來。”
“我趙氏門下,能人異士無數,區區一頭猛虎,根本不足為懼!”
旁邊那個穿玄色錦袍的男子也連忙附和:
“正是正是!我家中也養著幾位高手,個個都能徒手搏虎!若是他們在,豈能讓那畜生囂張!”
另一個也開口:“那畜生不過是運氣好,趁我等不備罷了。若是在平地對上,我等豈會怕它?”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好像自己真能打過猛虎似的。
那姑娘聽著他們的話,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等他們說完了,她才淡淡一笑。
那笑容很淡。
“幾位公子果然膽識過人。”她說,聲音清泠,“方才那般危急時刻,能做出那般機智的選擇,又從虎口逃生,當真是……智勇雙全。”
趙文愣了一下,沒聽出話裡的意思,反而以為是在誇他,臉上露出幾分得意。
“姑娘過獎了,”他拱了拱手:
“我等也是迫不得已,若是不那樣做,恐怕所有人都要死在那畜生口中。”
“是啊是啊,”旁邊的人連忙接話,“犧牲一人,保全眾人,這是大義!”
那姑娘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了他們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三個不相干的人。
然後她轉身,帶著曉春,朝前方走去。
趙文還想說甚麼,卻被她這冷淡的態度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只能悻悻地跟上。
……
木屋前。
原先停著的兩輛馬車,一輛已經被猛虎撞翻,拉車的馬匹倒在血泊中,早就斷了氣。另一輛歪倒在路邊,那匹馬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車廂。
木屋內,火光還在跳動。
李耳正站在那具屍體前。
就是那個被趙文兩人推出去喂虎的貴族。
李耳彎下腰,抓住那屍體的肩膀,將他拖到屋角。
然後找了一塊破布,草草地蓋在上面,遮住了那張慘白扭曲的臉。
他直起身,看著那塊布,沉默了一會兒。
門口傳來腳步聲。
那兩個女子走了進來。
曉春扶著小姐,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目光落在李耳身上。
李耳回過頭,看了她們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那姑娘也微微頷首,然後目光落在屋角那塊破布上,停了一瞬。
她沒有說話。
只是收回目光,和曉春一起,在那堆還在燃燒的木頭旁邊坐了下來。
隨後是三個獵戶,三個公子
又恢復了安靜,但是。
這一次直到天明也沒有人再敢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