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漸漸小了。
傍晚來臨,天色愈發昏暗,連那最後一絲灰白的光也被夜色吞沒。
雨聲從噼裡啪啦變成了淅淅瀝瀝,最後只剩下滴答聲,從屋頂的縫隙裡落下來,砸在地面的水窪中,濺起微弱的漣漪。
但寒意卻更重了。
夜晚的山林,雨後的溼冷,無孔不入地鑽進這破舊的木屋裡。
那股冷不是凜冽的冷,而是帶著水汽的、往骨頭縫裡鑽的陰寒。
三個獵戶圍坐在火堆旁,火光映著他們黝黑的臉。
他們從獵物身上割下幾塊肉,用樹枝串了,在火上烤著,油脂滴落,滋滋作響。
那兩個女子蜷縮在角落裡,身軀微微顫抖。
那個叫曉春的丫鬟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披在小姐身上,自己凍得嘴唇發白。
那姑娘伸手想推回去,曉春卻固執地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
她們面前沒有火。
那四個貴族子弟倒是湊在一起,不知從哪翻出一塊油布,幾個人擠成一團,倒也勉強能禦寒。但他們也沒有火。
趙文時不時往那兩個女子的方向看一眼,又看看李耳,目光閃爍。
那個為首的獵戶——就是之前替李耳說話的那個。
抬頭看了一眼那倆女子。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身旁的兩個夥伴。
“老鄭,”他壓低聲音,“看見沒?”
那個被叫做老周的獵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
“兩個女娃,凍得夠嗆。”
獵戶頭沉默了一下,然後伸手,從面前的火堆裡抽出兩根燒得正旺的木頭。
木頭的一端燃著火,另一端還冒著煙,火星噼啪作響。
他站起身。
那兩個女子的目光瞬間落在他身上。
那四個貴族子弟的目光也轉了過來。
獵戶頭大步走到那兩個女子面前,彎下腰,把那根燃燒的木頭放在她們身前的地上。
火光映紅了那姑娘清冷的臉,也映紅了曉春驚喜的眼神。
“謝……謝謝壯士!”曉春連連點頭,聲音裡帶著哽咽。
那姑娘也抬起頭,看著這個滿臉橫肉、凶神惡煞一般的獵戶,輕輕說了一句:
“多謝壯士!”
獵戶頭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沒說話,轉身就走。
然後,他走到李耳面前。
李耳正靠在牆上,眯著眼睛,不知道在想甚麼。
感覺到有人靠近,他睜開眼睛,便見那獵戶彎下腰,把另一根燃燒的木頭放在他面前。
李耳愣了一下。
那獵戶對上他的目光,咧嘴一笑,粗聲粗氣地說:
“小子,凍傻了吧?拿著。”
李耳看著那根木頭,又看了看他,然後起身,行禮道:
“謝謝大哥。”
獵戶頭擺了擺手,轉身走了回去,一屁股坐在自己那倆夥伴身邊,繼續翻他的烤肉。
身後,那四個貴族子弟的臉色,精彩極了。
趙文盯著李耳面前那根燃燒的木頭,又看了看那兩個女子面前的那根,再看看自己這邊一片冰冷的空地,喉嚨動了動。
他忍不住開口:
“這位——”
獵戶頭回頭看他,挑了挑眉。
趙文努力擠出一個笑臉,拱了拱手:“壯士,我等也想……借個火,壯士若肯相讓,我等願意出錢買。”
獵戶頭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嗤笑一聲。
“買?”他說,語氣裡滿是戲謔,“不賣。”
趙文的笑容僵在臉上。
獵戶頭把手裡的烤肉翻了個面,慢悠悠地說:
“你們不是讀書多麼?讀了那麼多書,學的都是甚麼禮啊樂啊的,怎麼,沒學著怎麼生火?”
他的兩個夥伴聞言,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這破舊的木屋裡迴盪,格外刺耳。
趙文的臉漲得通紅。
他身邊那個穿錦袍的男子更是氣得渾身發抖,蹭地站起來,指著獵戶頭想說甚麼,卻被趙文一把拉住。
“不就是生火嗎?”趙文咬著牙,努力維持著風度,“我們自己來!”
他一揮手,帶著那三個人開始在屋裡找木頭。
這木屋雖然破舊,但那些廢棄的傢俱還在。
他們挑了一張看起來還算完整的木桌,幾個人合力,咔嚓咔嚓地拆成了木條木塊。
然後,他們開始生火。
四個人蹲在那裡,學著那些獵戶的樣子,拿兩塊石頭拼命敲打。
敲了半天,火星都沒見到一顆。
又換了個辦法,拿木頭鑽木頭。
鑽得手心都磨破了,還是隻有煙,沒有火。
天色越來越暗,最後徹底黑了。
那四個人渾身大汗淋漓,蹲在一堆冰冷的木頭前,又累又冷又餓又羞,狼狽至極。
“哈哈哈!”
獵戶頭笑得前仰後合,肉都差點掉進火裡。
“不是讀書多麼?讀啊!繼續讀啊!看能不能把火讀出來!”
他的兩個夥伴也笑得直拍大腿。
趙文四人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他們甚麼也沒說。
只是在心裡暗暗發狠:等雨停了,等他們的手下來了,定要這幾個粗鄙的野人好看!
氣氛漸漸沉默下來。
笑聲停了,只剩下火堆裡偶爾的噼啪聲,和屋外越來越小的雨聲。
夜,深了。
睏倦籠罩著每一個人。
三個獵戶開始輪流守夜。
一個盯著門口,兩個靠著牆打盹。
那四個貴族子弟有樣學樣,也分了班次,兩個人守,兩個人睡。
但他們守得心不在焉。
那兩個女子靠在一起,相互取暖,沉沉睡去。
火光映在那姑娘的臉上,眉眼柔和了許多。
李耳沒有睡。
他眯著眼睛,看著面前燃燒的火堆。
火光跳動,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在想甚麼。
就在這時——
吼!
一聲震天的虎嘯,從外面傳來!
那聲音之近,彷彿就在門口!
所有人瞬間驚醒!
睡著的猛地睜開眼睛,守夜的一下子繃緊身子,睏意一掃而光!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著那扇被破爛木門虛掩著的門口看去。
那門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會被甚麼東西撞開。
獵戶頭臉色一變,動作卻極快。
他壓低腳步,無聲無息地摸到視窗,藉著破洞的縫隙,朝外看去。
只是一眼,他的面色瞬間大變。
他回過頭,嘴唇動了動,用嘴型說了一個字——
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