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好似下不停。
越下越大,越下越大,將外邊連成一片白茫茫。
雨水砸在屋頂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像是有人在上面不停地敲著鼓。
偶爾有雷聲滾過,震得木屋的樑柱都在微微顫抖。
站在門口的李耳也不得不退了回來。
那股帶著水汽的涼風裹著雨絲往裡灌,打在臉上冷冰冰的。
他伸手把掉在一旁的木門拾起來,費了些力氣才把它重新安上,擋住了外面的瓢潑大雨。
還好,這木屋頂上還算完整。
只有邊角處有幾處縫隙,正滴滴答答地漏著水,在地上積起一小攤一小攤的水窪。
屋子中心那一塊倒還算乾燥,成了眾人爭搶的地方。
三個獵戶佔了靠裡的位置,正圍著一堆剛生起來的火。
火光照在他們黝黑的臉上,忽明忽暗。
他們在火上烤著幹餅,餅子被烤得焦黃,散發出穀物的香氣。
其中一個獵戶邊翻著餅邊說話,嗓門很大,蓋過了雨聲。
“昨天那頭野豬,好傢伙,得有三百斤!我一箭射過去,正中心臟,它愣是跑了半座山才倒下!”
“你那箭算啥?我前天遇到的那頭熊,一巴掌把碗口粗的樹都給拍斷了!要不是我跑得快,今兒個你就見不著我了!”
“哈哈哈,你那熊算啥?我跟你們說,那年我……”
三個獵戶說得熱火朝天,偶爾傳來一陣粗獷的大笑,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屋子另一側,那四個貴族子弟擠在一處相對乾燥的地方。
他們倒是不用生火,從隨身的行囊裡掏出絲絹,擦拭著身上的雨水,整理著被淋溼的衣袍。
穿青衣的那個,叫做趙文,正和身邊的人聊著。
“《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他的聲音刻意放得高了些:
“此言極是,我觀如今列國紛爭,皆是本不固之故。”
旁邊穿玄色錦袍的男子點頭附和:“趙兄高見。”
“我也常讀《尚書》,其中《堯典》《舜典》所述聖王之治,令人神往。”
“我倒更喜歡《周禮》。”另一個穿褐色錦袍的插話:
“六官之制,法度森嚴,實在是治國之根本。”
“《周禮》固然好,但《儀禮》也不可廢。”第四個年紀稍輕些的接話:
“若無禮儀,何以別尊卑,正人倫?”
他們說著說著,話題便從典籍轉到了天下政事。
“聽聞晉國與楚國又在邊境對峙,這次怕是要打起來了。”
“打就打唄,我晉國何懼楚國?當年鄢陵之戰,楚國大敗,共王都被射瞎一目,如今他死了,楚國還有誰能擋我晉國鐵騎?”
“話不能這麼說,楚國雖敗,但國力未損,那些謀士能人,可不是好對付的。”
“怕甚麼?我趙氏在晉國,手握重兵,若真要打,我趙氏願為先鋒!”
他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目光卻不時往屋角的方向瞟去。
那裡,坐著那個姑娘。
她靠在牆邊,微微垂著眼,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雨水順著破損的牆縫滲進來,在她腳邊積了一小攤,她便把腳往裡縮了縮,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誰。
那個叫曉春的丫鬟坐在她旁邊,正從包袱裡翻出一塊幹餅,掰成小塊,遞給自家小姐。
那姑娘接過,卻沒有吃,只是握在手裡,目光落在某處,不知在想些甚麼。
李耳安好木門,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掃過屋內,在那姑娘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朝著屋角另一側走去。
那裡有個空位,不大,但還算乾燥。
他準備過去坐下,閉目養神。
就在他經過那姑娘身邊時,她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雨後的輕煙。
李耳愣了一下,然後也朝她點了點頭,扯了扯嘴角,算是回了個笑。
然後他走到那個空位,背靠著牆,坐了下來,閉上眼睛。
這一幕,落入了那四個貴族子弟眼中。
趙文的臉沉了沉。
他旁邊那個穿玄色錦袍的皺了皺眉,壓低聲音道:
“這小子是誰?那姑娘怎麼對他笑?”
“誰知道哪來的野小子。”另一個撇嘴:
“看那身打扮,八成是哪個村裡的窮酸。”
趙文的目光在李耳身上轉了一圈。
粗布衣裳,頭髮隨便用根布條扎著,沒有玉冠,沒有玉佩,渾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值錢的東西。
他心裡的不屑又濃了幾分。
憑甚麼?
憑甚麼他們幾個殷勤了半天,那姑娘連正眼都不給他們一個,卻對這個窮酸小子笑?
趙文深吸一口氣,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個和煦的笑容。
他站起身來,走到李耳面前,拱了拱手。
“在下趙文,晉國人士。”他說,語氣客氣,“不知兄臺如何稱呼?”
李耳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李耳。”他說,聲音淡淡,“陳國,村中人。”
趙文的笑容更深了。
陳國人,村中人。
就算他是陳國的貴族,在他趙文面前,也得低一頭。
他趙文,可是晉國趙氏的子弟!
晉國六卿之一,權傾朝野,手握重兵!
別說一個陳國的村夫,就是陳國的公室子弟來了,也得對他客客氣氣!
他心中更加不屑,面上卻絲毫不顯,反而露出幾分讚賞的神色。
“原來是李君,在下見李君姿態不凡,雖衣著簡樸,卻自有一股沉靜之氣,想必是讀過不少書的。”
他頓了頓,又說:
“在下有個不情之請,想請教李君一個問題。”
“如今列國紛爭,諸侯攻伐不休,依李君之見,這天下之勢,將何去何從?”
他的語氣誠懇,姿態謙遜,彷彿真的在向一位高人請教。
但他真是請教嗎?
只不過是覺得,你一個村夫,能懂甚麼天下大勢?
等你說了,我再說出我的見解,讓你知道甚麼叫差距!
李耳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聳了聳肩,搖了搖頭。
“我不會,我不知道。”
趙文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對方這麼幹脆,連裝都不裝一下。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輕蔑。
“李君謙虛了,以李君之姿,定是……”
“我也想問李君一個問題。”
旁邊那個穿玄色錦袍的男子也湊了過來,面帶笑容,語氣卻帶著幾分挑釁。
“《禮經》有云:‘禮者,天地之序也。’敢問李君,禮之根本,在於何處?”
李耳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沒讀過,不知道。”
那人愣了一下,和趙文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那《樂經》呢?”他繼續問,“樂者,天地之和也,李君可通樂理?”
李耳還是搖頭。
“這個我也沒讀過。”
那人正要再問——
“行了!”
一聲粗獷的喝止,打斷了他們。
那個為首的獵戶站了起來,皺著眉頭,一臉不耐煩地看著那四個貴族子弟。
“你們幾個,為難人家做甚麼?”
他嗓門大,震得屋裡嗡嗡響。
“以為自己讀的書多,就可以刁難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幾個貴族,“喜歡拿自己的長處比人家的短處?那不妨來和我比比!”
拍了拍自己寬闊的胸膛,那結實的肌肉在火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
“來,和我比比拳腳!”
那四個貴族子弟臉色一變。
趙文身邊的那個玄色錦袍男子面色漲紅,羞惱交加,冷笑一聲:
“當真是野人,粗鄙不已!我等讀書人,豈能與你這等莽夫動手?”
“讀書人?”獵戶嗤笑一聲,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你們也配叫讀書人?讀了那麼多書,就學會了刁難一個過路的少年?”
“你——!”
那男子氣得渾身發抖,卻說不出話來。
趙文抬手按住他,臉上的笑容已經僵住了,卻還是勉強維持著風度。
“這位壯士說得是,”他乾笑一聲,“是我等多言了。”
他轉身,回到那幾個人身邊,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只剩下陰沉。
李耳靠在牆上,看著那獵戶。
那獵戶對上他的目光,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笑道:
“小子,別理他們。”
“讀書多了不起?老子不讀書,照樣活得好好的!不偷,不搶!”
“多謝大哥!”
李耳朝他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