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曲仁裡出發,李耳一個人踏上了前往周朝都城成周(洛邑,也就是洛陽)的路。
走走歇歇,日出而行,日落而息。
餓了就啃幾口乾糧,渴了就喝路邊的溪水。
陳國的田野漸漸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陌生的土地。
前六天,相安無事。
第七天。
轟隆——
一聲驚雷炸響,天邊湧起滾滾烏雲,瞬間遮蔽了太陽。
天色暗得像傍晚,狂風呼嘯,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
李耳抬頭看了一眼,加快腳步。
但這雨來得太快了。
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噼裡啪啦,轉眼就變成了瓢潑大雨。
李耳渾身溼透,衣服貼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
他四處張望,想找個避雨的地方。
前方不遠處,隱約有一片黑影。
他眯著眼看去——
是一座木屋。
或者說,是一座看起來荒廢了很久的木屋。
木屋前圍著一圈土牆,牆上長滿了雜草,有的已經齊腰高。
院子裡的荒草更是茂盛,幾乎要把那條通往屋門的小路完全淹沒。
但此刻,李耳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踩著泥濘的路,快步朝那座木屋跑去。
推開那扇半掩的木門,吱呀一聲,一股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
屋裡很暗,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牆角結著蛛網,幾張破舊的木桌椅東倒西歪地躺著,有些已經缺了腿。
顯然,這裡已經很久沒人住了。
李耳站在門口,讓眼睛適應了一下屋內的昏暗,然後開始動手收拾。
他把那些倒地的木桌椅扶起來,挑了一張還算完好的搬到門口旁邊。
又從角落裡找了些乾草,鋪在地上,勉強清理出一塊能坐的地方。
做完這些,他走到門口,蹲下來,看著外面的大雨。
因為沒有帶甚麼能看的東西,身上只帶了點錢和乾糧。
雨下得很大。
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砸在土牆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那土牆看著很結實,但雨水一滴一滴砸上去,日積月累,居然也能砸出凹陷。
那些凹陷裡積滿了水,水溢位來,順著牆往下流,流經的地方,泥土被一點點沖刷,慢慢形成一道道細細的溝壑。
李耳看著那些溝壑,看得出神。
他伸出手,探出屋簷,接住一捧雨水。
雨滴砸在他的手心裡,一下,一下,有點麻,但不疼。
水在他掌心匯聚,涼絲絲的,順著他指縫流淌下去。
他看著掌心的水,又看了看那面被雨水沖刷出土牆,忽然想:
要是他的拳頭砸在牆上,會怎麼樣?
肯定很疼。
說不定還會流血。
但水不一樣。
水那麼柔,那麼軟,連形狀都沒有。
可它一滴一滴砸下去,一年兩年,十年百年,就能把堅硬的土牆砸出凹陷,沖刷出溝壑。
土牆堅硬,卻是擋不住水的侵蝕。
李耳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
他嘴裡喃喃道:
“水,柔,卻剛……”
“剛,卻柔……”
他的腦海裡彷彿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在碰撞,在融合。
那些這些年見過的、學過的、想過的道理,像一滴滴水,匯聚在一起
但就在這時——
腳步聲響起。
雜亂,急促,踩在泥水裡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
李耳回過神來,抬頭看去。
三個人從雨幕中衝了過來。
三個男人,身材健壯,穿著獸皮縫製的衣裳,肩膀上扛著弓箭和獵物。
他們的面板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臉上帶著風霜的痕跡,眉眼間有一股掩不住的煞氣。
像是常年打獵、與野獸搏殺的人才會有的兇悍。
他們衝到木屋門口,見李耳蹲在那裡,絲毫沒有停頓。
“讓開讓開!別擋道!”
為首那個大漢抬手就是一推,把李耳撥到一邊,三人呼啦啦全湧進了屋裡。
李耳被推得踉蹌了一步,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
他看了那三人一眼,沒說甚麼。
他只是退到一邊,繼續蹲在那裡,看著外面的大雨。
那三人進了屋,放下身上的獵物,抖了抖溼透的衣服,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著這鬼天氣。
他們看了李耳一眼,見他只是個少年,便不再理會,自顧自地生火烤衣服。
李耳也不在意,繼續看著雨,想著自己的事。
但沒多久——
車輪聲響起。
兩輛馬車從雨幕中駛來,在木屋門口停下。
第一輛馬車上跳下來四個人。
四個男人,二十出頭的年紀,身上的衣裳雖然被雨打溼了些,但那料子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穿得起的。
錦緞的衣袍,腰間掛著玉佩,頭上戴著冠。
典型的貴族子弟。
他們手裡撐著東西,像是傘,又不太像。
用油布繃在竹骨上,能擋住頭頂的雨,但在這狂風暴雨裡,也只能護住個大概。
四個人一下車,就快步朝第二輛馬車走去。
第二輛馬車比第一輛精緻些,車簾垂著,看不清裡面。
為首那個穿青色錦袍的年輕男子走到車前,微微欠身,聲音裡帶著幾分殷勤:
“姑娘,雨大,不如與我們共用一個擋雨的?我這兒還有多餘的傘布。”
話音落下,車簾掀開一角。
先下來的是一個女子,十五六歲的模樣,面容清秀,穿著素色的衣裙。
像是丫鬟。
她撐著傘,站在車旁,然後回頭伸手,扶住了從車裡探出來的一隻手。
那隻手,白得像玉,纖長如蔥。
然後,車裡的人下來了。
那一瞬間,四個貴族男子的目光,全都定住了。
肌膚勝雪,卻又透著淡淡的粉,像是被雨水染上了一層薄薄的胭脂。
一頭青絲半溼地垂在肩頭,幾縷貼在臉頰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精緻。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顯得身姿纖細,腰肢盈盈一握。
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滑落,滴在她的肩上,又順著衣襟滑下。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雨中,任由丫鬟撐著傘替她擋雨,目光淡淡地掃過那四個呆住的男子,沒有甚麼表情。
那目光,清冷如水。
“姑娘!”
那個穿青袍的男子第一個回過神來,搶上前一步,手裡的傘往前遞了遞,幾乎要伸到她頭頂。
“姑娘淋雨了,快用我的傘!我這布是上好的桐油布,滴水不漏!”
旁邊那個穿玄色錦袍的也不甘示弱,擠上來,把自己的傘往前一送:
“姑娘,用我的!我這傘骨是湘妃竹做的,輕巧得很,姑娘舉著不累!”
“用我的用我的!我這傘面大,能遮兩個人!”
“姑娘,我這兒還有幹帕子,先擦擦臉上的水!”
四個人七嘴八舌,爭著往前湊,手裡的傘差點戳到那姑娘臉上。
那姑娘後退半步,避開那些伸過來的傘。
她看了那四人一眼,目光依然清冷,沒有半分波動。
然後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不必。”
她微微側頭,看向身邊的丫鬟。
“曉春,走吧。”
那個叫曉春的丫鬟點了點頭,撐著傘,護著自家小姐,朝那座破舊的木屋走去。
四個貴族男子愣在原地,面面相覷。
青袍男子訕訕地收起傘,嘴裡嘀咕了一句甚麼。
其他三人也悻悻地跟上,目光卻還忍不住往那姑娘的背影上瞟。
一行人走到木屋門口。
那個叫曉春的丫鬟率先看見蹲在門邊的李耳。
她愣了一下,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又看了看門內那幾個正在生火的獵戶,有些猶豫。
那姑娘也看見了李耳。
一個少年,十五六歲的模樣,渾身溼透,蹲在門邊,正望著外面的雨發呆。
他的衣服很普通,粗布的,一看就不是甚麼富貴人家出身。
那姑娘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上前半步,朝李耳輕輕頷首。
“這位公子,”她開口,聲音清泠,像雨滴落在玉盤上,“雨大,我等想進屋內暫避片刻,不知可否?”
李耳回過神來,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隨意。”他說,語氣淡淡,“又不是我的屋子。”
那姑娘微微一怔,然後朝他點了點頭,帶著丫鬟走了進去。
身後那四個貴族男子也跟了上來,路過李耳身邊時,倒是沒有像那幾個獵戶一樣粗魯。
那個穿青袍的甚至停下腳步,朝李耳拱了拱手:
“這位小兄弟,我等也借個地方避避雨,叨擾了。”
李耳點了點頭,沒說話。
青袍男子也不在意,招呼著同伴進了屋。
一時間,這破舊的木屋裡熱鬧了起來。
一邊是三個兇悍的獵戶,佔了屋子的左半邊,正烤著火,撕著乾肉吃。
一邊是四個貴族子弟,擠在屋子的右半邊,正掏出手帕擦拭身上的雨水,時不時往那姑娘的方向瞟一眼。
而那個姑娘,帶著丫鬟,選了屋子的角落,離兩邊都不遠不近。
曉春從包袱裡拿出一塊乾淨的布鋪在地上,扶著她家小姐坐下。
李耳依然蹲在門口,看著外面的雨。
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