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李耳跟在姚獻身邊,整整三年。
三年裡,他把所有的諸侯國都去過了一遍。
從天上的巨鳥背上,他看過諸多城池,見過諸多君王,也見過諸多戰爭。
第一年。
他看見小國鄫國,被其南鄰的大國莒國攻滅。
那座小小的城池,連一天都沒能撐住,便被莒國的軍隊踏平。
城破之時,濃煙滾滾,哭喊震天。
那些曾經安居樂業的百姓,有的死在刀下,有的淪為俘虜,有的逃入山林,不知所蹤。
他還看見齊國出兵,攻滅了萊國。
萊國是東夷古國,立國數百年,比齊國還要古老。
但在齊國的鐵騎面前,數百年的基業,不過是一堆燃燒的廢墟。
“為甚麼?”他問姚獻。
姚獻沒有回答。
第二年。
退兵的子囊不甘心失敗,再次率軍圍攻陳國都城。
楚軍捲土重來,氣勢洶洶,勢在必得。
晉、宋、魯、衛等國在鄬地會盟,商討救援陳國。
諸侯再次集結,聲勢浩大。
但這一次——
陳國沒有派陳哀公去參加。
因為怕。
怕楚國報復,怕晉國靠不住,怕再次成為戰場...........總之。
他們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觀望,選擇了讓盟友自己去打。
李耳站在鳥背上,看著那座被圍困的都城,看著那些在城外紮營的楚軍,看著那些在城頭巡邏的陳國士卒,沉默了。
後來,鄭國內部矛盾激化。
國君鄭僖公,因驕橫無禮,在赴會途中,被其臣下公子騑所殺。
公子騑隨後即位,是為鄭簡公。
臣殺君。
弟殺兄。
那些本該尊奉的禮法,那些本該恪守的規矩,在權力面前,不過是一張薄紙。
第三年。
新即位的鄭簡公,為了向晉國示好,主動進攻楚國的盟國蔡國,俘虜了蔡國公子燮。
作為報復,楚令尹子囊率軍伐鄭。
鄭國在軍事壓力下,屈服了。
他們與楚國結盟,暫時脫離了晉國陣營。
昨天還是盟友,今天就是敵人。
昨天還在喝酒,今天就要打仗。
李耳看著那些翻雲覆雨的諸侯,看著那些出爾反爾的國君,看著那些被裹挾著走向戰場、走向死亡的人,沉默了。
晉國雖無大戰,但卿大夫間的權力鬥爭,已經日趨激烈。
六卿爭權,明爭暗鬥,你死我活。
外面在打,裡面也在打。
一句話來說——
亂。
特別的亂!
九歲的李耳站在巨鳥背上,俯瞰著下方那片烽火連天的土地,不知道該用甚麼詞來形容。
禮樂制度。
先輩定下的規矩,是用來維繫天下秩序的準則。
可如今,那些規矩,被踐踏得面目全非。
本該護民的君主,只顧擴疆拓土,不顧民生凋敝。
本該和睦的諸侯,互相攻伐,血流成河。
本該遵守的禮法,被一次又一次地打破,直到沒有人再記得它。
他不解。
為甚麼會這樣?
他不覺得這就是世界的本來面目。
他覺得,這一定有甚麼原因。
一定有。
“姚先生。”
他站在鳥背上,將視線從下方那座剛剛經歷過戰火的都城收回,側頭看向姚獻。
那雙眼睛,比三年前沉穩了許多,卻依然清澈。
“哪裡能學到更多,看到更多的書?”
“天下本有秩序,何以崩壞至此?諸侯棄禮而爭,士大夫逐利而偽,百姓淪為草芥,這不是天下該有的模樣。”
姚獻低頭看著他。
這孩子,已經九歲了。
三年前那個追狗爬樹的小泥猴,如今已經能安安靜靜地站在這裡,問他這樣的問題。
他想了想,開口道:
“你若想學到更多,看到更多的書——”
他頓了頓。
“那便去守藏室吧。”
“守藏室?”
“對,天子的守藏室。”姚獻說,“那裡有天下最多、最全的書籍,從上古的典籍,到列國的史書,從禮樂制度的源流,到各家的學說,應有盡有。”
李耳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能去嗎?”
姚獻看著他,微微一笑。
“過些年,我會去向天子引薦你。”
他頓了頓,抬手拍了拍李耳的肩膀。
“現在,站穩了。我們要回去曲仁裡了。”
李耳點了點頭,牢牢抓住巨鳥的羽毛,把那張寫滿期待的臉轉向遠方。
他暗暗記下了這個名字。
守藏室。
…………
巨鳥穿過雲層,緩緩降落在曲仁裡村口。
三年過去,村子還是那個村子。
老李樹還在,土路還在,那些熟悉的房屋還在。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村口,一道身影早早就在那裡等候。
理氏。
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和離開時一模一樣。
三年的時間,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她還是那樣,清秀,溫婉,帶著一股淡淡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李耳從巨鳥背上跳下來,快步走到她面前。
停下腳步。
他理了理衣袍,然後彎下腰,朝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娘,我回來了。”
理氏看著他。
看著這個離開時還像個小泥猴、此刻卻已經學會行禮的孩子。
他長高了。
眉眼也長開了些,不再像從前那樣一團孩子氣。
面板比從前黑了一點,大概是經常在天上飛,曬多了太陽。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但裡面多了些東西。
“長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