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耳和理氏朝著村裡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的,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很,左看看右瞧瞧,像是要把這三年來錯過的一切都補回來。
“李小子回來了!”
村口第一個看見他的,是正在曬穀子的陳嬸。
她直起腰,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然後一拍大腿,嗓門亮得全村都能聽見。
“哎呀,真是李耳!長這麼高了!”
李耳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已經長齊的門牙,朝她揮揮手:
“陳嬸好!您家的穀子今年收成咋樣?”
“好著呢好著呢!”陳嬸笑得合不攏嘴,“你這孩子,出去一趟還知道關心這個了?”
旁邊幾個正在閒聊的村民也圍了過來。
“李耳回來了!”
“瘦了瘦了,是不是在外邊沒吃好?”
“瞎說,明明是高了!你看這腿,比走的時候長了一大截!”
李耳被一群人圍著,七嘴八舌地問著,他也不惱,笑眯眯地一個一個回答。
“吃了吃了,姚先生帶我吃了好多好吃的。”
“沒瘦,我壯著呢!”
“是啊,去了好多地方,回頭跟你們講。”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大哥!”
“李大哥回來了!”
一群孩子從村子的各個角落裡衝了出來,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呼呼啦啦一大群,像一群被驚動的小鳥,朝著李耳飛奔而來。
領頭的那個,是陳康家的兒子,叫陳惠,比李耳小一歲,從前是李耳的頭號跟班。
他跑在最前面,臉都跑紅了,邊跑邊喊:
“大哥!你可算回來了!”
“有沒有給我們帶好吃的?!”
一群孩子瞬間把李耳圍了個水洩不通。
“李大哥,你去哪兒了?”
“李耳哥哥,你看見甚麼好玩的了?”
“大王,你還走不走?”
李耳看著這群熟悉的面孔,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他伸手摟住陳惠的肩膀,又拍了拍另一個小丫頭的肩膀,得意洋洋地說:
“急甚麼急,慢慢說慢慢說。”
“我跟你們講,我去的地方可多了!齊國的城牆有這麼高!”
他踮起腳尖比劃著,“楚國的軍隊,黑壓壓一片,比咱們村口的麥田還大!”
孩子們聽得眼睛都直了,一個個張大嘴巴,發出“哇”的驚歎。
“還有還有,”李耳越說越來勁:“我騎過龍!就在天上飛!比咱們村後那座山還高!雲都在腳底下!”
“還見過一隻腳,會放雷光的牛”
“哇——”
驚歎聲更響了。
李耳得意地叉著腰,享受著一群小跟班崇拜的目光。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跟在姚獻身邊、看遍諸侯紛爭的神童,也不是那個在城頭沉默思考的孩子。
他就是曲仁裡的李耳。
是這群孩子的老大。
鬧了一陣,李耳終於掙脫了那群小跟班,朝村東頭走去。
還沒走到餘麟的屋前,一股香氣便飄了過來。
那香氣濃烈而霸道,帶著油脂燃燒的焦香,混合著某種說不出名字的香料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李耳的腳步頓住了。
他身後那群跟班也頓住了。
咕嚕。
不知道是誰的肚子先叫了一聲。
緊接著,咕嚕咕嚕,此起彼伏,像一群餓壞的小青蛙。
李耳嚥了口唾沫,只覺得剛才還不覺得餓,此刻卻像是三天沒吃飯一樣,肚子裡空落落的,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大吃一頓。
他抬頭看去。
餘麟正坐在屋前,面前擺著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
像是用泥土壘成的一個長條形的臺子,臺子上面架著幾根鐵條,鐵條下面有木炭在燃燒,紅彤彤的,冒著細微的火星。
鐵條上,串著一串串的東西。
有肉,有菜,有李耳叫不上名字的東西。
它們在火上翻來覆去,滋滋作響,油脂滴落在炭火上,騰起一陣陣白煙,那股誘人的香氣就是從那裡飄來的。
那群小跟班遠遠地站著,不敢上前。
餘麟在村裡的地位,他們從小就知道。
那是先生們都要恭敬對待的人,是他們爹孃叮囑“不許打擾”的人。
但李耳不怕。
他從小就不怕。
他大大咧咧地走上前去,蹲在餘麟身邊,伸長脖子看著那些滋滋作響的肉串,眼睛亮得發光。
“餘麟!”他喊,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我回來了!”
餘麟頭也不抬,手裡的動作沒停,翻著肉串,撒著一些細細的粉末。
“回來就行。”他說,“我在做燒烤。”
“燒烤?”李耳歪著腦袋,“那是甚麼?”
餘麟終於抬起頭,瞥了他一眼。
“好吃的。”他說,“待會你等著吃就行。”
李耳用力點頭,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那些肉串。
餘麟看著他這副饞樣,嘴角微微勾起,然後岔開了話題。
“這三年在外邊,感覺怎麼樣?”他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好不好玩?”
李耳愣了一下。
好玩?
他想起那些戰爭,那些屍體,那些打破頭的諸侯,那些在城頭哭泣的百姓。
他搖了搖頭。
“不好玩。”
餘麟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又問:
“那下次還出不出去了?”
李耳幾乎沒有猶豫。
“出去。”
餘麟手上動作頓了頓,側頭看他。
“為甚麼?”
李耳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比三年前沉穩了許多,但依然清澈,依然明亮。
“我想去看看,這天下為甚麼會這麼亂。”他說,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看看那些打仗的人,那些死人的人,他們到底想要甚麼。”
“看看有沒有甚麼辦法,能讓這天下……不那麼亂。”
他頓了頓。
“書裡或許有答案。”
“但書裡的答案,也得有人去印證。”
餘麟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翻著手裡的肉串。
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抬手指了指一旁。
“去,把那些肉串拿過來給我。”
“好嘞!”
李耳應了一聲,跑到一旁,抱起那一堆串好的肉串,捧到餘麟身邊。
他蹲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餘麟的動作。
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那些肉串在火上翻轉,油脂滴落,滋滋作響,香氣一陣陣地往鼻子裡鑽。
他嚥了咽口水,又咽了咽口水。
那群小跟班還遠遠地站著,伸長脖子朝這邊張望,眼神裡滿是渴望,卻又不敢靠近。
李耳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過來,眼巴巴地看著餘麟。
“餘麟,我的朋友們……可以吃嗎?”
餘麟手上動作不停,頭也不抬地說:
“可以。”
李耳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噌地站起來,轉身朝那群小跟班用力揮手,聲音大得整個村子都能聽見:
“過來過來!都過來!餘先生讓你們吃!”
那群孩子愣了一下,然後——
“哇!”
一陣歡呼,呼呼啦啦全湧了過來,圍成一圈,蹲在李耳身邊,一個個眼睛亮晶晶的,盯著那些滋滋作響的肉串。
餘麟瞥了一眼這陣仗,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勾了勾。
他手上的動作更快了些。
不多時,第一批肉串烤好了。
焦黃的外皮,滋滋冒油的肉質,撒在上面的香料散發出濃郁的香氣,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慾大動。
餘麟拿起一串,遞給李耳。
李耳眼睛放光,伸手就去接——
手剛伸到一半,那串肉忽然往後一縮,從他指尖前面滑走了。
李耳愣住了。
他抬頭看向餘麟,就見餘麟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促狹。
“你答應給我帶的寶物呢?”
李耳眨了眨眼,然後一拍腦門。
“帶了帶了!當然帶了!”
他噌地站起來,轉身就跑。
那群小跟班正眼巴巴地等著分肉,見他一溜煙跑了,頓時傻了眼。
“李耳哥哥你去哪兒?”
“肉!肉還沒吃呢!”
“等等我們——”
李耳頭也不回,一路狂奔,朝理氏和姚獻站的地方衝去。
理氏正和姚獻說著甚麼,見李耳風風火火地跑來,愣了一下。
“阿耳?怎麼了?”
李耳顧不上解釋,直接衝到姚獻面前,仰著頭,伸出手:
“姚先生!行囊!行囊給我!”
“嗯。”姚獻解下揹著的行囊,遞給李耳。
李耳接過行囊,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過頭,朝理氏喊了一句:
“娘,姚先生,待會你們也來吃!餘麟做的好吃的!”
話音落下,人已經跑遠了。
理氏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笑。
李耳抱著行囊,氣喘吁吁地跑回餘麟身邊。
那群小跟班還圍在那裡,見他回來,紛紛讓開一條路。
李耳蹲下來,把行囊放在地上,手忙腳亂地解開繫繩,從裡面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頂玉冠。
通體青碧,溫潤如水,雕工精細。
在夕陽的餘暉下,那玉冠泛著淡淡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李耳雙手捧著玉冠,遞給餘麟:
“給!這是我給你帶的寶物!”
餘麟接過玉冠,點了點頭。
“不錯,算你有良心。”
李耳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然後他又眼巴巴地看著餘麟手裡的肉串。
餘麟看了他一眼,把那串肉遞了過去。
“吃吧。”
李耳接過,咬了一大口。
“唔!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喊著,滿嘴流油,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那群小跟班眼巴巴地看著他,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餘麟搖了搖頭,又拿起幾串,分給那些孩子。
一時間,屋前熱鬧得像過年。
夕陽漸漸西沉。
炊煙裊裊。
村子裡飄滿了肉香和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