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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第545章 甚麼都不做

數日後。

陳國都城宛丘,城頭。

姚獻站在城牆之上,身邊,李耳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努力朝遠處望去。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真正的軍隊,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戰爭。

雖然他還不完全明白那意味著甚麼。

前方,黑壓壓一片,是楚國的軍隊。

戰旗如林,甲冑如雲,刀槍劍戟在陽光下閃爍著光。

戰車列陣,步卒成排,一眼望不到邊際。

那密密麻麻的人頭,那整整齊齊的方陣,那隨風飄揚的旌旗,像一片黑色的潮水,緩緩湧向這座小小的城池。

李耳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好多人。

比整個曲仁裡的人加起來,還要多好多好多!

率領這支大軍的,是楚國令尹——子囊。

楚共王的弟弟。

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披甲冑,面容冷峻,目光如炬。

他策馬上前,停在弓箭射程之外,勒住韁繩,仰頭望向城頭。

“陳國的聽著!”

他的聲音洪亮,在曠野上回蕩。

“本令尹奉王命而來,只誅首惡,不問餘者!”

“若陳哀公出城請罪,獻上降表,本令尹可保爾等性命無虞,宗廟不毀,百姓不遷!若執迷不悟,頑抗到底——”

他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如同寒冬臘月的北風。

“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城頭上,陳國的將士們面色微變。

但下一刻,一道更加洪亮的聲音響起,如同炸雷一般在城頭炸開。

“放你孃的屁!”

那個主戰的將軍站了出來。

他站在城頭最前沿,一身戎裝,腰間佩劍,滿臉橫肉,怒目圓睜,嗓門大得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臉上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不屑。

“楚國小兒!你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那邊!”

他抬起手,指向遠方。

“晉國聯軍馬上就到!”

“魯、宋、衛、鄭、曹、莒、邾、滕、薛、齊太子光——十一路諸侯!十一路!”

“你楚國再強,能打得過十一路諸侯嗎?!”

他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嘲諷和挑釁。

“你現在走,還來得及!不然到時候誰勝誰敗,可不一定!說不定你這位令尹大人,就要把腦袋留在我們陳國了!”

城頭上,陳國的將士們轟然大笑。

子囊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城頭那個囂張的司馬,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大軍。

晉國聯軍……

他當然知道晉國聯軍已經在路上了。

斥候的訊息早就傳到了他耳朵裡。

晉悼公那個老狐狸,動作比預想的快得多,居然這麼快就召集了十一路諸侯!

但他沒想到,陳國的抵抗意志會這麼強,沒想到那個將軍敢這麼囂張,沒想到那些原本應該瑟瑟發抖的陳國人,此刻居然在笑。

不能再等了!

必須趁晉國聯軍到來之前,拿下陳國!

子囊深吸一口氣,舉起手中的劍,劍身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他猛地向前一揮。

“攻城!”

戰鼓擂響。

那鼓聲沉重急促,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楚軍的陣型開始移動。

戰車在前,轟隆隆碾過大地。

步卒在後,齊刷刷邁步向前。

雲梯、衝車、攻城槌,一一被推上前線,那巨大的木製器械在人力拖動下緩緩移動,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放箭!”

城頭上,陳國的將領一聲令下。

弓弦震顫,箭矢如雨,嗖嗖嗖地射向城下。

楚軍的盾牌手立刻舉起大盾,形成一道移動的盾牆。

箭矢射在盾牌上,發出密集的砰砰聲,有些被彈開,有些深深釘入木板。

但更多的楚軍,依然在向前推進。

“放!”

又一輪箭雨。

這一次,有楚軍中箭倒下。

有人捂著咽喉,掙扎幾下便不動了;有人抱著大腿,慘叫著在地上打滾;有人被射中面門,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但沒有人停下。

楚軍的陣型依然在向前推進。

雲梯架上了城牆。

那長長的木梯搭在城垛上,楚軍計程車卒一個接一個往上爬,嘴裡喊著殺聲,眼裡冒著兇光。

“砸!”

城頭上,滾木礌石轟然落下。

巨大的木頭砸在正在攀爬的楚軍頭上,有人慘叫一聲,跌落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石頭砸在雲梯上,雲梯斷裂,上面的人跟著摔下去,摔得血肉模糊。

熱油澆下。

滾燙的油從城頭傾瀉而下,澆在楚軍的頭上、臉上、身上。

慘叫聲撕心裂肺,那些被熱油燙傷的人在地上打滾,面板一片片剝落,露出下面血紅的肌肉!

火把扔下。

轟——

火焰瞬間燃起。那些被熱油澆透的人,頃刻間變成一個個火人,慘叫著四處奔跑,然後一個個倒下,燒成焦黑的屍體!

城頭上,陳國的將士們拼盡全力地防守。

“撐住!”那將軍在城頭上來回奔走,不斷揮劍擊殺敵人,還喊著:

“晉國聯軍馬上就到!撐住這一波,咱們就贏了!”

他的聲音像是給所有人打了一針強心劑。

是啊,晉國聯軍馬上就到了。

只要撐住,只要不死,就能活!

血,染紅了城牆。

屍體,堆滿了城下。

慘叫聲,廝殺聲,兵刃碰撞聲,戰鼓聲,混成一片,震耳欲聾,彷彿地獄在人間開啟了門!

李耳站在姚獻身邊,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士卒被箭矢射中,咬著牙繼續戰鬥;士卒抱著楚軍一起滾下城樓,看著;渾身是血的老兵,依然站在城頭;看著那些從雲梯上摔下去的楚軍,摔成一攤爛泥;看著那些被熱油澆透的火人,慘叫著在地上打滾...........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日頭漸漸西斜。

楚軍的攻勢依然猛烈,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架上城牆,士卒一波接一波地往上衝。

但陳國的城頭,依然沒有失守。

城牆上,到處都是缺口,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屍體。

但城牆,依然是陳國的。

子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騎在馬上,死死盯著那座岌岌可危卻始終沒有倒下的城池,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肌肉都在跳動。

就在這時——

遠方,煙塵滾滾。

起初只是一條細細的黃線,在天邊若隱若現。

但那黃線越來越粗,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戰鼓聲,從那個方向傳來。

不是楚軍的戰鼓。

那鼓聲更加雄渾,更加厚重!

是晉國的戰鼓!

城頭上,那將軍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猛地轉身,看向遠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狂喜。

“來了!晉國聯軍來了!”

城頭上的陳國將士們愣了一下,然後:

“晉國來了!”

“我們有救了!”

“楚國狗賊,滾回去吧!”

城下,楚軍的攻勢驟然一滯。

那些正在攀爬雲梯計程車卒停了下來,回頭看向遠方。

那些正準備衝上前線計程車卒也停了下來,面面相覷。

那煙塵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一面面戰旗,在夕陽的餘暉中格外醒目。

十一路諸侯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片五彩斑斕的雲,緩緩壓了過來。

戰車隆隆,步卒如潮。

那陣勢,那氣勢,那壓迫感,絲毫不遜於楚軍,甚至還要遠勝!

子囊的臉色鐵青。

他咬著牙,死死盯著遠方那越來越近的聯軍,又抬起頭,看了一眼城頭那些正歡呼雀躍的陳國人。

他想下令繼續攻城。

想趁晉國聯軍立足未穩之際,發動最後一波猛攻。

想賭一把,賭陳國先撐不住,賭聯軍不敢貿然開戰。

但他知道,來不及了!

陳國久攻不下,士氣已經受挫。

楚軍的將士們打了一天,已經筋疲力盡。

而晉國聯軍,是生力軍,是以逸待勞。

若是強行開戰,勝負難料!

一旦戰敗,楚國這些年積攢的威名,將付諸東流。

而他,將成為楚國的罪人。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睛。

緩緩舉起手:

“撤軍!”

楚軍的戰鼓停了。

那震天響的鼓聲,戛然而止。

楚軍的攻勢停了。

那些正準備衝上前線計程車卒停下腳步,那些正在攀爬雲梯計程車卒退了下來,那些正在城下廝殺計程車卒且戰且退。

大軍開始緩緩後撤。

陣型不亂,進退有度,依然保持著隨時可以戰鬥的姿態。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仗,打完了。

城頭上,陳國的將士們看著楚軍撤退的身影,爆發出更加瘋狂的歡呼。

“贏了!”

“我們贏了!”

“楚國狗賊滾了!”

此刻。

夕陽西沉。

把天邊染成一片血紅。

那血紅,和城下那些死去的人的鮮血,是一樣的顏色。

城牆下,屍體堆積如山。

有楚軍的,有陳軍的;有的面目全非,有的殘缺不全,有的還保持著生前最後的姿勢。

血,浸透了土地,匯成一道道細細的血流,蜿蜒著流向低處,最後滲入泥土。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硝煙、焦臭和死亡的氣息。

李耳站在城頭,從頭到尾,一直看著。

小小的身影,站在城牆上,一動不動。

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夕陽,倒映著血紅,倒映著城下堆積如山的屍體。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甚麼。

直到歡呼聲漸漸平息,直到楚軍的背影消失在遠方,直到城頭只剩下風聲和偶爾響起的哭泣聲。

他才開口:

“打仗……會死很多人。”

姚獻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李耳繼續說:“那些死掉的人……他們有家人嗎?有孩子嗎?有等著他們回家吃飯的娘嗎?”

“他們也會餓,也會渴,也會疼,也會害怕吧?”

“他們也不想死吧?”

“但他們還是衝上來了,還是死了。”

李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小小的,白白淨淨的,此刻沾了些許灰塵,卻沒有沾血。

“我不想打仗,我不想看見有人死。”

“姚先生,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們不再打架?”

沉默了許久的姚獻開口了:

“我也不知道。”

“或許有誰能讓他們甚麼都不做,便不會有戰爭。”

“甚麼都不做..........”李耳重複唸了兩次:

“甚麼都不做。”

風吹過城頭,帶走了他的聲音,也帶走了這一天所有的喧囂和血腥。

夕陽完全沉下去了。

夜幕降臨。

城頭上,漸漸亮起了燈火。

那些燈火,是為活人點的,也是為死人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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