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為甚麼要打架?”
李耳跟在姚獻身邊,仰著頭,一雙眼睛看著他,滿是好奇。
“是有甚麼誤會嗎?”
姚獻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這孩子,問得倒是天真。
“不是誤會。”他開口,聲音不高:“是國與國之間的博弈。”
李耳眨了眨眼,顯然沒聽懂。
姚獻放慢腳步,讓他能跟上自己的步伐。
“這天下,有強國,有弱國。”
“楚國是強國,陳國是弱國。強國想擴張,想收服周邊的小國為己用。”
“弱國不想被吞併,想留存。”
“於是,弱國就要找靠山,找一個更強的,與它結盟,借它的力量來抗衡想要吞併自己的強國。”
李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所以陳國找了晉國?”
“對。”姚獻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陳國找了晉國,晉國是北方霸主,與楚國爭霸多年。”
“陳國投靠晉國,楚國自然不滿。”
李耳歪著腦袋想了想,又問:“那楚國為甚麼不直接打晉國?打陳國做甚麼?”
姚獻笑了。
“因為打陳國更容易,楚國打晉國,要千里遠征,勝負難料。”
“但打陳國,近在咫尺,陳國又弱,一打就痛。”
“再者此事是陳國國君違背盟約在前,楚王丟了臉,自然是要找回顏面。”
“還能揚名,威嚇諸國。”
“皆是利益。”
李耳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消化這些話。
走了幾步,他又抬起頭。
“違背盟約,那他豈不是沒了禮儀?”
“那等楚國打來的時候,你要去幫忙嗎?”
姚獻點了點頭。
“要去。”
“為甚麼?”
“他無禮,我不能無禮,我出手是為了這個國,那一日,你便暫時待在城中。我會讓人護著你。”
李耳聞言,卻搖了搖頭。
“我也要去幫忙。”
姚獻愣了一下。
“為甚麼?”
李耳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我也是陳國人啊,我也有禮!”
那語氣,理所當然,沒有任何猶豫。
姚獻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這孩子,明明那般不凡,明明與那位“先生”關係匪淺,明明日後可能會成為驚天動地的大人物。
但此刻,他只是一個小小的陳國人。
一個想要為自己的國家出一份力的陳國人。
姚獻沒有再多說甚麼。
他只是微微頷首。
“好,那你便跟在我身邊吧。”
李耳咧嘴一笑,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朝前走去。
城中,姚獻的住所就在不遠處。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
而那隻巨鳥,早已不知何時飛入雲層,消失得無影無蹤。
…………
隔日。
陳國的都城宛丘,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氛圍之中。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匆匆走過的人,也是低著頭,腳步急促,不敢多停留一刻。
店鋪開著的寥寥無幾,大多都緊閉著門板,門上寫著“歇業”之類的話語。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恐懼,一種山雨欲來前的窒息感。
城牆上,士兵們來來往往,搬運著守城的器械。
有人在加固城門,有人在搬運滾木礌石,有人在擦拭兵器。
城牆下,一處還開著的簡陋小攤前,幾個商販和路人圍坐在一起,喝著寡淡的劣酒,低聲交談著。
“聽說了嗎?老李家那個大兒子被徵去了。”
“徵去了?他才十三吧?”
“十三也徵,守城要人,哪管你多大。”
“唉……我家那口子也被徵了,昨天走的,連頓飽飯都沒吃上。”
一個食客嘆了口氣,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
“我家捐了三石糧,兩匹布。”
“捐糧?我捐了錢,百錢!差不多是半年的積蓄。”
“半年積蓄算甚麼?保住命才要緊。”
一個商販模樣的中年男人壓低聲音,朝四周看了看,然後小聲說:
“我聽說,這事兒都怪咱們那位國君。”
旁邊幾個人面面相覷,沒人接話。
商販繼續說:“你們想啊,以前咱們不也是這樣?怎麼到了他這兒,就不行了?”
一個老者嘆了口氣:“話也不能這麼說,國君年輕,剛即位,哪裡懂這些彎彎繞繞?”
“不懂?不懂就能把禍惹到咱們頭上?”商販的聲音大了幾分,“他要是有本事,自己去扛啊!憑甚麼讓咱們去送死?”
“噓——小聲點!”旁邊的人趕緊制止他:“你不要命了?”
“亂說甚麼?”
商販悻悻地閉上嘴,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酒。
但那股怨氣,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落入了一旁兩個人的耳朵裡。
那是一處靠窗的位置,姚獻正端著碗,慢條斯理地吃著東西。
他對面,李耳坐得端端正正,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沒動。
他聽著那些人的對話,抿了抿嘴。
想開口,想說點甚麼,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只知道,那些人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他們失去了親人,失去了錢財,失去了安穩的生活。
他們有資格抱怨,有資格埋怨,有資格憤怒。
而那位年輕的國君……
李耳想起昨天在殿上看到的那個身影。
穿著玄色的冕服,臉色蒼白,目光裡滿是驚惶和不安。
他也是第一次當國君,可能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李耳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飯,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搞不懂為甚麼會是這樣。
等回去,得多讀些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