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西城一條相對不那麼擁擠的街道旁，一個支著簡易棚子的路邊攤前。
當初在伯利恆慷慨收留約瑟一家的好心人斐利，。
此刻正站在攤位旁邊一塊用來墊高的平整石頭上，踮著腳尖，視線如同探照燈般，仔細地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來回掃視。
洶湧的朝聖人流幾乎填滿了每一寸空間，各種各樣的面孔、服飾、口音交織在一起，想要從中辨認出特定的人，並非易事。
終於，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不遠處一群剛從主幹道拐進這條相對狹窄街道的朝聖者中，準確地捕捉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臉上瞬間綻開如釋重負的笑容，他立刻高舉手臂，用力揮舞，同時扯開嗓子，用最大的音量喊道：
“約瑟！瑪利亞！這邊！看這邊——！”
他的聲音洪亮，穿透了街道的嘈雜，清晰地傳了過去。
正努力在人群中保持方向、尋找熟悉地標的約瑟和瑪利亞聞聲，幾乎同時轉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當看到那個站在石頭上用力揮手的身影時，兩人臉上也立刻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是斐利大哥！” 約瑟對瑪利亞說了一聲，隨即拉著驢子，護著妻兒，奮力從緩慢移動的人流中擠了出來，朝著斐利所在的攤位快步走去。
“斐利大哥！可算找到你了！”
來到跟前，約瑟鬆開緊握韁繩的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笑容滿面：“讓你久等了！這人實在是太多了！”
斐利從石頭上跳下來，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約瑟的肩膀：“說甚麼久等不久等的！我們也是昨晚才剛到，安頓下來沒多久。”
“想著你們差不多也該到了，就出來迎一迎。走走走，地方我已經租好了，還是老地方。”
約瑟點點頭：“好。”
一家人在異地他鄉見到可靠的故人，心中的忐忑頓時消減了大半。
於是，一行人跟著斐利，轉身朝著與主街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們穿過了兩條更顯僻靜、兩側多是民居的小巷，最終在一棟看起來頗為整潔的兩層民宿前停下腳步。
這家民宿的老闆顯然也認識斐利和約瑟兩家。
見到他們，立刻熱情地迎了出來，寒暄問候，並招呼店裡的夥計幫忙將約瑟一家的簡單行李從驢背上卸下，送上了二樓斐利預先租好的房間。
事實上，從他們父輩開始，每逢重大節日來耶路撒冷，多半都是租住在這裡，已經形成了多年的默契和交情。
在上樓的時候，老闆和夥計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在耶穌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這個少年身上的氣質，與去年相比，似乎又有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
去年還是個聰慧但依然能看到孩童天真的孩子，今年卻彷彿沉澱了許多，眼神更加深邃平靜，舉止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甚至……有種莫名的疏離感？
他們也說不出具體是甚麼，只能歸咎於“聰明的孩子可能都這樣，成長變化快，心思也深沉些”，並未深究。
二樓，斐利租下的房間是個套間，外面是個小廳，裡面是臥室。
此刻，斐利的家人正坐在小廳的椅子上休息。
斐利的妻子安娜是一位面相和善、手腳麻利的婦人，見到約瑟和瑪利亞，立刻起身笑著打招呼。
他們的一雙兒女也在：兒子斐耳，比耶穌大六歲，是個已經顯出青年輪廓的結實小夥子，性格有些內向，見到耶穌一家，只是拘謹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女兒莉莉雅，年紀和耶穌相仿，是個活潑開朗、眼睛大大的女孩。
莉莉雅一見到耶穌進來，立刻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幾步就跑到耶穌面前，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親近：
“耶穌！你來了！太好啦！”
她嘰嘰喳喳地說道：“去年你講的那個關於星星和旅人的故事，還沒講完呢！當時你說後面還有更神奇的冒險，我一直記著！現在你來了，可以接著講給我聽了嗎？我……”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在她充滿期待地抬頭看向耶穌時，對上的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清澈，很平和，甚至帶著溫和的友善。
但是，那友善……是一種一視同仁的、如同陽光普照大地般的“善意”。
而不是莉莉雅記憶中，去年分別時還存在的，獨屬於他們這兩個年齡相仿、一起玩耍、分享秘密的“好朋友”之間的那種親暱和特別的親近感。
彷彿有一層看不見的、透明的玻璃，隔在了她和耶穌之間。
她能感受到他的“好”，卻觸控不到那份曾經的“近”。
這樣……好麼？
莉莉雅年紀雖小，但對情感的感知卻敏銳。
她愣住了，笑容僵在臉上，大眼睛裡充滿了困惑和失落。
她不明白，為甚麼僅僅一年不見，她的好朋友看她的眼神，會變得和看陌生人……似乎沒甚麼本質區別了？
遲疑了一下，她還是忍不住，帶著關切，輕聲問道：
“耶穌……你……你怎麼了？是……路上太累了？還是……不開心嗎？”
耶穌的目光落在莉莉雅臉上，對於她敏銳感知到的變化，他似乎並未感到意外，也沒有刻意掩飾或解釋。
他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笑著回答：
“沒事，我很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房間一角一處相對安靜、有陽光灑落的窗邊：
“走吧，我們去那邊，我接著把去年的故事，講給你聽。”
說完，他便率先朝著窗邊走去。
莉莉雅看著他走過去的身影，又回頭看了看自己的父母和約瑟叔叔、瑪利亞阿姨，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但見耶穌願意繼續講故事，她還是壓下心頭那股奇怪的感覺，邁步跟了上去，只是步伐不如剛才那般雀躍輕快了。
小廳裡，大人們將兩個孩子短暫的互動看在眼裡。
斐利微微皺起了眉頭，他自然察覺到了耶穌身上的變化以及女兒莉莉雅的困惑。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問身邊的約瑟：
“約瑟，耶穌這孩子……是怎麼了？感覺跟去年很不一樣。”
“以前他雖然也安靜懂事，但跟莉莉雅他們玩的時候，眼睛是有光的，是活泛的。”
“現在怎麼感覺……嗯……有點……太‘靜’了？”
約瑟和瑪利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和無奈。
他們何嘗沒有察覺到兒子的變化？
尤其是這幾年，隨著學識的增長，耶穌身上屬於普通孩童的情感和表達方式，正在以一種難以阻止的速度悄然褪色。
他依然善良，依然平和，依然順從他們，甚至更加睿智，但也更加……疏離於凡俗的情感波動與親密關係。
只是。
這份猜測和擔憂，他們無法向任何人，哪怕是多年的摯友斐利言明。
約瑟勉強笑了笑，用了一個尋常的理由搪塞過去：
“可能是……可能是前幾日他做錯了件事情，心裡還有點自責吧，心情不太好。”
“過陣子就好了。”
瑪利亞也連忙介面，岔開話題：“小孩子之間的事，讓他們自己去鬧騰吧。”
“鬧一會兒，說不定就好了。”
“斐利大哥，你看這天色也不早了，我們是不是該去集市上買些晚上和明天過節要用的食物了？人這麼多，去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
斐利雖然心中仍有疑慮，但見約瑟夫婦不願多談，也只好按下不提，點了點頭：“對對對，正事要緊。”
“走吧，斐耳，帶上籮筐。”
大人們的話題迅速轉向了節期的籌備，開始商量著採購清單，一同下樓，朝著熙熙攘攘的集市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