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麟這一離去,便是數載春秋,再無音訊傳回拿撒勒。
時光荏苒,當年那個在魔鬼面前伸出小手的孩童耶穌,如今已然長成了一位十二歲的少年。
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在這過去的四年裡,祭司羅德忠實地履行了他的承諾,將自身所學的精華。
從正統的猶太律法《托拉》、複雜的先知書解讀、驅魔儀式與禱文,到星象知識、草藥辨識、甚至一些基礎的羅馬與希臘哲學思辨,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
事實上,僅僅兩年時間,耶穌那驚人的領悟力和記憶力,就已經將羅德儲備的學識吸收殆盡。
後兩年,反倒是羅德自己陷入了“教學焦慮”。
他深感自己作為“未來聖者”啟蒙老師的責任重大,總覺所學還不夠廣博、不夠精深,生怕耽誤了耶穌。
於是,他一邊繼續教導耶穌鞏固所學,一邊自己也發奮苦讀,拜訪各地的智者,不斷提升自己。
因此還從一名普通祭司,晉升為了祭司長。
直到今年,羅德反覆檢視自己的知識庫,確認已經將他所能觸及的、最紮實正統的知識都教給了耶穌,心中那塊大石才算落下。
他覺得,是時候將耶穌交還給餘麟了。
於是,他帶著一絲完成使命的輕鬆與更多的不捨,向約瑟、瑪利亞和耶穌告別,離開了居住四年的拿撒勒。
臨行前,他特意去餘麟那棟小樓前駐足良久,希望能見那位改變了他人生軌跡的東方人一面,親口道別並交接。
然而,那扇木門始終緊閉,屋內寂靜無聲,彷彿主人從未歸來。
羅德最終只能帶著深深的遺憾,對著緊閉的門扉躬身一禮,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拿撒勒的街巷盡頭。
…………
今日,陽光和煦。
那扇沉寂了數年的木門,終於再次被從外推開。
走進來的,是已然十二歲的耶穌。
他比四年前高了許多,身形依舊清瘦,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挺拔。
面容褪去了孩童的圓潤,線條變得清晰,鼻樑挺直。
最引人注目的依舊是那雙眼睛,顏色是孩童時期略深一些的,卻愈發、深邃,鮮少有情緒劇烈起伏。
若是餘麟見到,便知曉他身上神性的愈發得濃了
他走進屋內,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
令人驚訝的是,儘管數年無人居住,屋內卻並非想象中那般灰塵遍佈、蛛網橫生。
桌椅、書架、乃至窗臺,都潔淨如新,彷彿有人日日細心打掃。
空氣中也無黴味,只有一種淡淡的、陽光曬過木頭般的乾淨氣息。
這反常的潔淨,並未讓耶穌露出驚訝之色。
他似乎早已習以為常,或者說,這在他的認知裡並非怪事。
在餘麟身上,發生甚麼事情都不奇怪。
目光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餘麟常坐的那張舊木椅上。
那長久維持的平靜神色,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一抹極淡的、屬於“人”的思念與悵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他眼中一閃而過,輕輕漾開。
他走到那張舊木椅前,伸出手指,指尖拂過光滑的扶手。
“還不回來麼?”
他輕聲自語:“都四年了……”
四年,對於一個孩子而言,幾乎是成長歲月的小半。
對於耶穌而言,這四年是學識的飛速積累,是心智的急速成熟,也是與好友的別離。
“耶穌——!”
屋外,傳來了母親瑪利亞帶著催促的呼喚聲,打斷了他短暫的思緒。
“我們該走了!再晚就要趕不上和其他人一起出發了!”
耶穌收回手,眼中那一絲漣漪迅速平復,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他轉身,朝門外回應道:“我這就來。”
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承載了童年許多特殊記憶的屋子,他邁步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將那一片寂靜與潔淨重新鎖在了身後。
今天,是他們一家啟程前往耶路撒冷的日子——為了慶祝逾越節。
逾越節,是猶太教最重要的節日之一,在猶太教歷尼散月(通常在公曆3月至4月之間)的第十四日黃昏開始舉行。
這個節日起源於《出埃及記》的記載:當年先知摩西率領以色列人逃離埃及時,上帝命令他們宰殺羔羊,將羊血塗在門框上作為記號。
當執行擊殺埃及人長子刑罰的天使經過時,看到有血記的人家便會“逾越”過去,不予擊殺。
以色列人因此得以保全。
為紀念上帝的拯救與引領他們脫離奴役,猶太人世代守此節日,重溫歷史,感恩上帝的救贖。
只不過後來很多教會不遵守這個節日了。
因為在公元325 年在羅馬君士坦丁皇帝的主導下,開展了一個名叫尼西亞會議的基督教大公會議。
其中就有相關的探討。
結果嘛,當然是按羅馬教會的主張廢止了逾越節,決定只守復活節,將復活節的日期定在春分滿月後的第一個星期日遵守。
有不服從羅馬教會的嗎?
當然有,所以他們成了異端,遭受到迫害,只能東躲西藏的遵守逾越節。
而在這一場會議中,不得不再說到一個有趣的事情。
那就是在基督教信仰普遍接受上帝是“三位一體”教義的時候。
有個叫阿里烏教派公開發表主張,強調基督既不是真神,也不是真人,是上帝與人之間的半神,為被造者中的首先及最高者。
阿里烏堅持基督在各方面都與上帝的本體和特性不同,基督也與人不同,基督沒有人的靈魂,耶穌次於上帝,是受造物,聖靈更次於聖子。
結果當然是此派別被斥為異端,其後更被驅逐和逼害。
題外話暫且說到如此。
前往耶路撒冷聖殿慶祝逾越節,是每個虔誠猶太家庭的年度盛事。
拿撒勒離耶路撒冷不算太近,有幾百裡的路程,所以需要提前出發,與同鄉的朝聖隊伍匯合,一同趕路。
耶穌走出家門,約瑟已經將簡單的行李捆好,放在一頭溫順的驢背上。
瑪利亞手裡挽著裝有乾糧和飲水的籃子,正焦急地張望著。
見到耶穌出來,她才鬆了口氣。
“快些,孩子,大家都等著呢。”
耶穌點了點頭,默默走到父母身邊。
一家三口,匯入了拿撒勒城中逐漸匯聚起來的朝聖者人流。
人們穿著節日的盛裝,臉上帶著虔誠與期盼,互相問候著,談論著即將開始的旅程和在聖殿的慶祝。
孩童們在人群中興奮地跑動,被大人輕聲呵斥著拉回身邊。
耶穌走在父母中間,目光平靜地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耳畔是嘈雜的人聲、驢馬的響鼻、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羊群叫聲。
他彷彿置身於這熱鬧的洪流之中,卻又似乎有一層無形的薄膜,將他與周遭純粹的歡騰與喧囂隔開少許。
他的思緒,或許還停留在那間潔淨卻空蕩的屋子,停留在某個杳無音訊的身影上;又或許,已經飄向了遠方那座聖城,飄向了即將在聖殿中進行的儀式。
直到三天後的下午,風塵僕僕的朝聖隊伍,終於望見了耶路撒冷。
越靠近聖城,道路上的人流便越是密集,如同百川歸海。
來自猶太地各處、甚至更遠地方的猶太人,扶老攜幼,趕著馱滿行李的牲畜。
耶路撒冷城門前更是人聲鼎沸。
羅馬士兵在城門處例行檢查,城內的街道早已被潮水般湧入的朝聖者塞滿,摩肩接踵,水洩不通。
約瑟一手牽著馱行李的驢子,一手緊緊拉著瑪利亞,同時還要不時回頭確認耶穌是否跟緊。
在這洶湧的人潮中,稍不留神就可能被衝散。
“人真是太多了……” 瑪利亞微微喘息著,用手擦著額角的細汗。
約瑟努力在人群中辨認著方向,提高聲音,對身邊的瑪利亞和耶穌說道:
“斐利大哥應該還是在老地方,我們先去和他匯合,把行李放下,安頓下來再說。”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