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音寺山門外,自有四大金剛持杵肅立,神威凜凜。
見玄奘師徒四人行至階前,一位金剛上前幾步,聲如洪鐘問道:“來者可是東土大唐前往西天拜佛求經的聖僧?”
玄奘上前一步,雙手合十,躬身答道:“正是弟子玄奘,攜徒歷經萬險,抵達靈山,求見我佛如來。”
金剛頷首,面色稍緩:“既如此,聖僧請稍待,容我等入內稟報。”
說罷,轉身進了山門。
片刻,金剛復出,側身讓開道路,沉聲道:“佛祖有旨,請聖僧入內。”
“多謝金剛。”玄奘再次行禮道謝,隨即整了整衣冠,領著三個徒弟,邁步踏入了這西方極樂世界的核心——大雷音寺。
穿過層層殿宇,一路香花鋪地,瑞靄繚繞,直至來到那最為宏偉莊嚴的大雄寶殿之前。
殿內,如來佛祖端坐於九品蓮臺之上,丈六金身,光芒萬丈,左右文殊、普賢,前列五百阿羅漢,後列三千揭諦神,諸天菩薩、金剛、比丘僧尼,濟濟一堂,梵音隱隱,氣象萬千。
玄奘不敢怠慢,行至殿前,對著蓮臺上的如來佛祖,倒身下拜,恭行大禮。
拜罷,又轉向左右諸佛菩薩,一一再拜。
各各三匝禮拜已畢,復回身,長跪於佛祖蓮臺之前,雙手高舉通關文牒,奉過頭頂。
如來佛祖慧眼微垂,伸金色臂,接過那歷經九九八十一難、蓋滿諸國印璽的文牒,一一覽過,微微頷首,復將文牒遞還玄奘。
玄奘雙手接過,俯首觸地,而後抬起頭,聲音清晰而恭敬地啟奏道:
“弟子玄奘,奉東土大唐皇帝旨意,不憚路途遙遠,跋涉十萬八千里,歷經千辛萬苦,遙詣寶山靈鷲峰大雷音寺,拜見我佛,所求者,唯真經耳。”
“願以此真經,東傳大唐,廣宣妙法,以濟東土眾生之苦厄,解其迷惑。懇請我佛慈悲,垂恩早賜真經,使弟子得以早日返回東土,上報君王之信託,下慰眾生之渴仰。”
如來佛祖聽罷,緩緩開金口,聲音宏大慈悲,響徹殿宇:“請起。”
“你那東土南贍部洲之地。只因天高地厚,物產豐饒,人口稠密,卻也因此滋生了諸多惡業。”
“眾生多貪多殺,多淫多誑,多欺多詐;不遵我佛教誨,不向善緣,不敬天地日月三光,不重稼穡五穀之本;不忠不孝,不義不仁,常行瞞心昧己之事,慣用大斗小秤欺人,更有甚者,害命殺牲,造下無邊罪孽。”
“惡業盈滿,故有地獄之災,永墮幽冥,受那碓搗磨舂之苦,或變化為畜類,披毛頂角,以肉身償還孽債,以血肉飼餵他人。那些永墮阿鼻地獄,不得超升者,皆由此故。”
佛祖頓了頓,繼續道:“雖有你東土先賢孔聖立下仁義禮智之教,歷代帝王亦設徒、流、絞、斬之刑以治世,奈何愚昧放縱之輩甚眾,難以教化周全。”
“我今有經三藏,可以超脫苦惱,解釋災殃。此三藏者:有《法》一藏,談天;《論》一藏,說地;《經》一藏,度鬼。共計三十五部,合該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此乃修真之正路,入善之法門。”
“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鳥獸、花木、器用、人事,無般不載,無微不闡。”
“汝等遠道而來,其志可嘉。”
言罷,如來佛祖側首,看向侍立一旁的兩尊尊者:“阿儺、伽葉。”
“弟子在。”阿儺、伽葉應聲出列。
“你二人引他四眾,先至珍樓之下,享用些齋食,稍作歇息。待其……”
“我佛,弟子心中有惑。”
如來佛祖的話,被一道忽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
這聲音來自依舊長跪於殿前的玄奘。
一時間,滿殿寂然。
所有佛陀、菩薩、羅漢、金剛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這位風塵僕僕、剛剛經歷“脫胎換骨”的東土僧人身上。
文殊、普賢微微蹙眉,五百羅漢神色各異,諸天菩薩面露訝異。
蓮臺之上,如來佛祖的面容卻依舊寶相莊嚴,無喜無怒,目光平靜地落在玄奘身上,緩緩開口道:
“玄奘,你心中有何疑惑?但說無妨。”
玄奘緩緩直起上身,目光坦然,迎向那彷彿能照徹大千世界的佛光,開口問道:
“適才我佛言道,我那東土南贍部洲,因眾生造下無邊惡業,故有地獄之災,沉淪苦海。佛有真經,可度厄解災。弟子聞之,心生無限感激與期盼。”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
“然,弟子心中有一惑,百思不解,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弟子自東土出發,一路走來.......”
玄奘的目光緩緩掃過大殿中那些或莊嚴、或慈悲、或威猛的法相,最終重新定格在如來佛祖臉上,問出了石破天驚的話語:
“為何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身體驗,臨近我靈山佛門之地卻並非一片向好?”
“那獅駝國中,百姓被屠戮殆盡,屍骨堆積如山,化作妖國魔域,歷時久遠,怨氣沖天!那作惡的三妖,青獅、白象、大鵬,其背景來歷,滿天神佛,當真無人知曉?當真……無法制止?”
“那通天河畔,靈感大王年索童男童女為祭,稍有不從便興風作浪,害得沿河百姓家家戴孝,戶戶悲聲!其出身,當真隱秘?”
“那那小雷音寺、那朱紫國……林林總總,諸多妖魔盤踞,害人性命,攪亂一方,其中多少與仙佛坐騎、童子、寵獸、乃至菩薩眷屬有所牽連?”
玄奘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路積壓的質疑:
“它們不忠不孝,不義不仁,害命殺牲,造下無邊之孽,罪盈惡滿!其行徑,與我佛所言東土惡業,何其相似?甚至,因其身具法力,為禍更烈!”
“為何我佛門,坐視這些妖魔橫行,戕害生靈,而不早早降妖除魔,還西牛賀洲百姓一個真正的安居樂業?”
“為何那些犯下滔天罪孽者,往往只需其主一句‘私自下界’、‘管教不嚴’,便可被輕輕帶走,免受嚴懲?”
“那些枉死的百姓,破碎的家國,他們的冤屈與苦難,又該由誰來償還?由誰來度脫?”
最後,玄奘直視著如來佛祖的眼眸,說出了最大逆不道的話語:
“若連這佛光最近的西牛賀洲,尚且如此妖魔叢生,神佛坐騎為禍,百姓不得安寧……這豈不是在向弟子明言——”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聲音如同金玉交擊,敲在每一位在場神佛的心頭:
“我佛門所言‘普度眾生’、‘慈悲為懷’……也不過如此?!”
“若是如此,那這經弟子不要也罷。”
“弟子愚鈍,懇請我佛……為弟子解惑!”
話音落下,大雄寶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諸佛菩薩,面上寶光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身後孫悟空眼裡金光閃爍,雖然帶著震驚,嘴角咧開的笑容卻是怎麼都止不住。
豬八戒面露驚懼,看向沙和尚的眼神裡滿滿都是:“師父瘋了!”
沙和尚只是抿著嘴,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甚麼。
各方神態不一。
唯有蓮臺之上,如來佛祖那丈六金身,依舊光芒萬丈,面容依舊平靜無波,彷彿玄奘這番足以震動三界的質問,並未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漣漪。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下方那個敢於直視他、敢於質問整個靈山秩序的東土僧人,良久,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宏大慈悲:
“玄奘,這經你確定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