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我佛不能為弟子解惑,那這經……”
玄奘跪在蓮臺前,迎著如來佛祖那彷彿能包容一切又深不見底的目光:
“……那便不要。”
他微微頷首,臉上沒有絲毫賭氣或衝動的神色,只有一種勘破後的坦然,彷彿當真如此。
此言一出,方才被玄奘那番質問驚得鴉雀無聲的大雄寶殿,瞬間如同炸開了鍋!
“玄奘!你……你糊塗啊!” 一位面容慈和、卻此刻眉頭緊鎖的菩薩忍不住率先開口:
“此乃佛祖親授真經,關乎東土億萬生靈解脫,豈能因你一己之惑,便輕言放棄?快向佛祖請罪,收回方才言語!”
緊接著,一位羅漢聲如洪鐘,試圖以因果之理勸解:“玄奘法師!你豈不知,那些遭劫殞命之人,乃是前世不修福報,不種善因,今世方有此果報!”
“如今他們罪孽已隨肉身消弭,魂魄歸入輪迴,來世自有福報相隨!此乃天道迴圈,非人力所能強為,亦非我佛門不救!你當著眼大乘佛法東傳之偉業,莫要因小失大,拘泥於一時一地之表象!”
又有一位金剛怒目而視,語氣嚴厲:“唐僧!你可還記得當初在長安發下的宏願?‘貧僧不取真經,誓不東回’!如今真經就在眼前,你卻因些許困惑便要放棄?”
“此等行徑,豈是修行人所為?莫要辜負了陛下的重託,辜負了一路的艱辛,更辜負了佛祖的慈悲!”
“是啊!取經大業,豈容兒戲!”
“速速向佛祖認錯,領取真經!”
“切莫因一時意氣,誤了千古大事!”
一時間,菩薩勸導、羅漢說理、金剛斥責之聲此起彼伏,殿內充滿了急切、不解、甚至帶著怒意的喧囂。
幾乎所有神佛都認為,玄奘此刻的“不要”,是衝動,是愚蠢,是對整個取經大業的背叛!
然而,就在這一片幾乎一邊倒的指責聲中,一個略顯懶散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顯得格外刺耳與格格不入:
“要我說啊……”
“嗯?”
聲音來自羅漢佇列中。眾神佛循聲望去,只見開口的,降龍羅漢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說道:
“……他不要就不要唄。強逼著別人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情,這跟路上那些攔路搶劫、強買強賣的強盜劫匪,又有甚麼本質區別?”
“哦,對了,咱們可能還多了層‘為了你好’、‘功德無量’的大帽子。嘿.,......”
“降龍!休得胡言亂語!” 一位平日裡就與降龍不太對付的羅漢立刻厲聲呵斥:
“此乃靈山大雄寶殿,佛祖法駕之前!取經之事,關乎三界氣運,眾生福祉,豈容你在此放肆戲言?若是壞了大事,這罪責你擔待得起嗎?!”
降龍羅漢瞥了那位怒氣衝衝的羅漢一眼,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擔不擔得起,那是後話,我只是說了句我自己的見解罷了。”
“怎麼,在這大雷音寺,連句實話都不讓人說了?若是不服氣,”他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笑:
“等這事兒了了,你隨時可以來找我單挑,或者辯經,都隨你。”
“我降龍,奉陪到底。”
“你……!”那羅漢被噎得臉色漲紅,指著降龍,氣得渾身發抖:
“狂妄!佛祖!弟子懇請,將這擾亂秩序、口出狂言的降龍,暫且請出寶殿!莫要讓他再在此胡言亂語,壞了取經正事!”
面對下方這突如其來、近乎鬧劇般的爭吵,蓮臺之上的如來佛祖,卻依舊寶相莊嚴,面容平靜,彷彿下方的一切紛擾,都不過是鏡花水月,過眼雲煙。
直到那羅漢的懇請聲落下,殿內稍微安靜了一瞬,如來佛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
“噤聲。”
僅僅兩個字,彷彿有無形清泉滌盪而過,所有菩薩、羅漢、金剛,無論是急切勸解的,還是憤怒指責的,亦或是像降龍那樣準備看熱鬧的,都瞬間閉上了嘴,殿內重歸寂靜。
“爾等於大雄寶殿爭執若此,成何體統?”
無人敢再應聲。
待到殿內徹底安靜下來,落針可聞,如來佛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依舊長跪、神色平靜的玄奘身上。
“玄奘,”佛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宏大慈悲,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既然你不願領受這經文,那便……去吧。”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看似尋常,卻又似乎暗藏玄機的指示:
“到山下去。”
他沒有給出玄奘想要的答案,沒有解釋那些妖魔與佛門的牽連,沒有回應關於西牛賀洲現狀的質疑,甚至沒有對玄奘的“放棄”表示任何惋惜或憤怒。
只是讓他……下山。
玄奘似乎也並未期待能得到直接的解答。
聽到佛祖的話,他面色如常,雙手合十,朝著蓮臺再次深深一拜:
“是。弟子……告退。”
說罷,他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僧袍,轉身,邁著平穩的步伐,朝著大雄寶殿那敞開的、彷彿通往無盡光明的殿門走去。
殿內諸佛菩薩羅漢,看著他的背影,神色複雜。
有菩薩還想開口說些甚麼,卻見跟在玄奘身後的孫悟空猛地回過頭,一雙火眼金睛迸發出懾人的兇光,狠狠瞪了那些欲言又止者一眼,齜牙低吼道:
“看甚麼看?!我師父想做甚麼便做甚麼!輪得到你們來指手畫腳?誰要是敢對我師父動甚麼歪心思,或是在背後嚼舌根,先問問俺老孫手中的金箍棒答不答應!”
他又衝著豬八戒和沙僧一揮手:“八戒!悟淨!我們走!這勞什子經,師父不要,咱們也不要了!回咱們的花果山、高老莊、流沙河去,照樣逍遙快活!”
“哼!”
冷哼一聲,孫悟空也轉過身,大步跟上了玄奘。
豬八戒扛著釘耙,嘴裡嘟嘟囔囔不知說著甚麼,但也跟了上去。
沙僧沉默地挑起行李,緊隨其後。
師徒四人的身影,穿過巍峨的殿門,沿著來時的路,一步步,朝著靈山之下走去,背影在璀璨的佛光與繚繞的祥雲中,漸漸遠去。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殿內那種壓抑的寂靜才被打破。
觀音菩薩移步上前,來到蓮臺側下方,合十輕聲問道:“我佛……玄奘此舉,莫非……便是那最後的‘第八十一難’?心魔之難,信念之考?”
“待他下山後,歷經此番心路,明悟我佛深意,再將他召回,賜予真經?”
她試圖為這出乎意料的一幕,找到一個合乎“劫難”邏輯的解釋。
然而,蓮臺之上,一直寶相莊嚴、喜怒不形於色的如來佛祖,此刻臉上,卻緩緩浮現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和,卻讓觀音菩薩,乃至殿內所有豎起耳朵傾聽的神佛,心中都是一震:
“非也。八十一難,早已圓滿。此非劫難,乃……”
佛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殿宇,望向了靈山之下,更看向了某個方向,緩緩吐出幾個字:
“此乃餘施主送我靈山的……‘八十二難’。”
“至於真經……”
佛祖收回目光,看向觀音菩薩,也看向殿內所有疑惑不解的菩薩羅漢,臉上那縷意味深長的笑容加深了些許:
“我,早已給了玄奘。”
甚麼?!早已給了?何時?何地?怎麼給的?
眾人面面相覷,完全摸不著頭腦。
方才明明……玄奘空手而來,空手而去啊!
“玄奘一路行來,眼見妖魔橫行,心生大悲;耳聞因果之說,心生大疑;身歷諸般幻相,心生大智。”
“此悲、此疑、此智,非由外得,皆從其自性中迸發;所質疑非是佛法本身,而是披著佛法外衣的‘相’;所捨棄非是度世真經,而是妄言虛文。”
“我佛門廣大,猶如虛空,能容日月星辰,亦納微塵芥子。”
“玄奘心有疑惑,乃求真之誠;敢發詰問,是明辨之勇;舍既定之經而不取,是破執之慧,此三者,何嘗非修行?何嘗非般若?”
“夫法無定法,萬法唯心,真經不在貝葉,而在方寸;渡人不在舟楫,而在慈航。”
“玄奘所見所疑,非障也,乃鏡也,照見我輩當省之處;其所行所求,非離也,乃歸也,指向菩提本來之途。”
“如今終是標月之指;八十一難,亦為磨鏡之塵;今指已示,塵已拂,月自明於中天,鏡自朗於臺前。”
“玄奘攜此明月、此明鏡下山去,其所行處,即是道場;其所言說,即是真詮;此非棄經,乃得經之本;非背佛,乃近佛之真。”
“我佛門者,非拘形跡之固,乃尚心性之通;非恃威儀之嚴,乃重慈悲之實。”
“能容質疑,方顯智慧如海;不懼自省,乃見正道坦途。玄奘此行,未出我門庭半步,未離我法雨一絲。且看山下風雲,自有蓮開;且聽人間言語,必有梵響。”
如來佛祖不再解釋,便緩緩閉上了那雙彷彿能照見過去未來的佛眼。
“由他去,由他來;佛法如如,不動不搖。”
“諸位,著相了,且散了吧。”
殿內諸佛菩薩,聞此開示,初時驚愕茫然,繼而有所觸動,最終許多臉上浮現出恍然乃至慚愧之色。
原來,佛祖眼中的“給”,早已超越了有形經卷的授受;原來,佛祖心中的“容”,是如此浩瀚深邃。
“是,我等受教。”
“我佛慈悲。”
一眾菩薩羅漢離去,只留如來佛祖位於大雄寶殿當中,許久許久,他的唇角才微微上揚,露出幾分笑意:
“還要多謝餘麟,替我教導教導這弟子啊嗯?他又要做何事?”
如來佛祖眼睛微微睜開,落在了出現在玄奘等人身前的那道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