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拿勺子攪,眼睛盯著鍋裡顏色。
炒糖色這一步最考功夫,火大了發苦,火小了不上色。
他盯著鍋裡泡沫,等到顏色變成深琥珀色,起大泡的那個瞬間——
“下肉!”
老趙端著鐵盆過來,把五花肉嘩啦全倒進去。
油煙騰起一人多高。
整個後廚都是焦糖裹著肉香的味兒,嗆得小夏咳嗽兩聲。
“翻!使勁翻!別糊了!”
老趙拿著大鐵鏟在鍋裡翻攪。
肉塊在糖色裡滾一遍,每一塊都裹上一層焦殼。
何雨柱往鍋裡丟蔥段,薑片,八角,桂皮。
手底下沒停過。
醬油下去,滋啦一聲響,鍋裡顏色一下深了。
料酒跟著潑進去,酒氣一衝,連蹲著擇菜的大媽都扭頭。
“好香啊。”
“少聞多幹活。”
劉嵐笑笑。
“添水,沒過肉面就行。”
小夏拎著水桶過來,何雨柱接過往鍋裡倒。
“蓋上,小火慢燉,一個半鐘頭。”
他把鍋蓋蓋上,又拿手指點了點老趙。
“中間翻一次就行,別老揭蓋子,一揭蓋子香氣跑了,肉就不夠味。”
老趙點頭。
“知道了。”
何雨柱洗洗手,圍裙解下掛回釘子上,拿毛巾擦手。
“看好火,十一點半我回來收汁。”
何雨柱出了食堂,往辦公樓方向走。
走到半路,拐過配電房那個彎,迎面碰上後勤科的張會計。
張會計騎著個腳踏車,看見他,停下來。
“何副主任!李主任找你呢。”
“找我幹嘛?”
“沒說,就讓我碰見你跟你說一聲,讓你上去一趟。”
何雨柱點點頭,自己正好就是去辦公室。
辦公室門開著半扇。
何雨柱敲了敲門框。
“進來。”
何雨柱推門進去。
李懷德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搪瓷茶杯,翹著二郎腿,衝他笑了一下。
這笑不對。
何雨柱跟李懷德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
李懷德要是正經談事,臉上不帶表情。
要是批評人,皺眉頭。
要是笑——那就是有話要繞彎子說。
“柱子,坐。”
何雨柱拉把椅子坐下。
李懷德放下茶杯,兩手交叉擱在桌上。
“我聽說,你要請工地的人吃紅燒肉?”
何雨柱一愣。
我這鍋肉剛下鍋,你就知道了?
這廠裡傳話的速度比廣播還快。
“李哥,您這情報網比保衛科還靈。”
李懷德樂了,手指頭點了點他。
“用不著甚麼情報網。你那鍋肉味兒,從二食堂飄到辦公樓來了。小王經過食堂那邊,問了一嘴,回來跟我說的。”
何雨柱摸了摸鼻子。
得。
這味兒確實藏不住。
李懷德身子往前探了探。
“自己掏的錢?”
“嗯,昨天楊廠長給的獎金,拿出來一部分。”
“多少?”
“十五塊。”
李懷德眉毛抬了抬。
“十五塊,不少了。”
何雨柱沒接話,知道李懷德還有下文。
這個人說話,從來不會只說前半截。
果然。
李懷德手指在桌面敲兩下,換個坐姿。
“你這個事,辦得不錯。工地上幾十號人,天天吃食堂大鍋菜,油星都見不著幾顆。你給他們整一頓紅燒肉,人心就攏住了,後面的活好乾。”
何雨柱聽到這兒,心說這不是還誇上了嗎。
但他沒吱聲。
等著。
李懷德話頭果然拐了。
“但你考慮過沒有?你自掏腰包請工地吃飯,傳出去,別人怎麼看?”
“怎麼看?”
“有人會說你收買人心。”
這話不輕。
要擱在別的場合,這幾個字能把人壓趴下。
何雨柱沒慌。
“李哥,工人們拿命幹活,我拿獎金買幾斤肉,到底誰收買誰?”
“再說了,昨天部裡領導來視察,誇的是整條工地,這獎金雖然發給我,但活是大夥乾的。”
“我拿出一部分來讓弟兄們吃頓好的,這叫收買人心?那部裡領導誇我們的時候,是不是也叫收買人心?”
李懷德沉了一下,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繞彎子的笑。
是真笑。
“行。你小子嘴厲害,說得在理。”
他拉開抽屜,翻了翻。
從裡面摸出一個信封,擱在桌面上,手指往前一推。
“這是廠裡的慰問經費,部裡視察完之後,楊廠長專門批了一筆,說讓後勤酌情安排,慰勞參與工程建設的一線職工。”
何雨柱看了看那信封,沒動。
“多少?”
“三十塊。”
三十塊。
比他自己掏的翻一番。
“不多,但意思到了。”
李懷德用手指敲了敲那信封。
“你那十五塊自己收回去,這三十塊拿去用,買肉買菜隨你安排,夠不夠?”
“夠。綽綽有餘。”
“那就用公家的錢辦公家的事。”
李懷德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柱子,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自己掏腰包的心意我領,但這個口子不能開。”
何雨柱看著他,等他說完。
“今天你花十五塊請工地吃飯,明天二車間的組長怎麼辦?後天三車間的組長怎麼辦?”
“你掏得起,人家掏不掏得起?你不能把所有組長都架到火上烤。”
這話有道理。
何雨柱沒想到這一層。
他想的是工人吃肉,李懷德想的是全廠的規矩。
格局不一樣。
“再說了,廠裡專門批了這筆錢,就是幹這個用的,你要是不用,楊廠長那邊反倒不好交代。”
何雨柱想了想,伸手把信封拿了,揣進口袋裡。
“成。”
“回頭跟工地上的弟兄們說清楚,這頓紅燒肉,是廠裡請的,楊廠長的意思,別讓人以為是你個人出風頭。”
“明白。”
何雨柱轉身要走。
“柱子。”
李懷德放下茶杯,臉上表情有點難為情。
“中午那鍋紅燒肉,給我留一碗。”
何雨柱愣了。
“啊?”
“聞了一上午了。”
李懷德用手拍了拍自己肚子。
“肚子咕咕響了三回。你總不能讓當領導的幹聞著吃不著吧?”
何雨柱沒忍住,笑出聲。
“得嘞!給您單獨盛一大碗,肥瘦搭配,湯汁澆飯上,保證您吃完把碗舔了。”
“去去去,甚麼舔碗,我好歹也是個幹部。”
李懷德嘴上嫌棄,手卻又拍了一下肚子。
“少廢話,趕緊去。別把肉燉過了。”
何雨柱拉開門,大步出去,腳步加快,往食堂方向趕。
那鍋肉,該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