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秦翻身下馬,抱拳行禮。
“臣曾秦,參見郡王殿下!”
南安郡王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帳前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旌旗的獵獵聲。
良久,南安郡王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威嚴:
“曾侯爺好身手。本王這十八道關卡,還從未有人能這樣闖進來。”
曾秦抬起頭,不卑不亢:“殿下過獎。臣不過是僥倖。”
“僥倖?”
南安郡王冷笑一聲,“三十騎圍著你,你十幾個呼吸就放倒了七八個,這叫僥倖?”
曾秦沒有說話。
南安郡王盯著他,目光如刀。
“曾秦,本王問你——賈府那丫頭,是你甚麼人?”
曾秦知道他會問這個。
他抬起頭,迎著南安郡王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是臣的未婚妻。”
南安郡王的臉色微微一變。
“未婚妻?”
“是。臣與賈三姑娘早有婚約,只是尚未行六禮。殿下要送她去和親,臣自然要站出來說話。”
南安郡王盯著他,眼中光芒閃爍。
“你可知,本王為了和親之事,籌劃了多久?”
“臣不知。”
“你可知,本王折了多少人馬,才換來這麼一個和談的機會?”
“臣也不知。”
“你可知,你的‘未婚妻’,讓本王在陛下面前,丟盡了臉面?”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臣知道。”
南安郡王冷笑:“知道還敢來?”
曾秦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殿下,臣來,不是為了和親之事。”
“那是為了甚麼?”
“為了打仗。”
曾秦一字一句道,“臣奉旨出征,領兵一萬三千,前來與殿下會師,共擊南疆。這才是臣的職責。”
南安郡王盯著他,久久不語。
帳前的氣氛,壓抑得像要滴出水來。
旁邊的將領們,一個個大氣不敢出。
終於,南安郡王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臘月的寒風。
“好,好一個‘共擊南疆’。”
他轉過身,大步走進中軍大帳。
“進來吧。”
————
中軍大帳闊大寬敞,四面掛著地圖,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沙盤,上面插滿了各色小旗。
南安郡王在主位落座,目光掃過帳內眾將。
帳內站著七八個人,個個頂盔摜甲,氣度不凡。
有老的,有壯的,有黑的,有白的,但無一例外,看向曾秦的目光都帶著審視和敵意。
曾秦站在帳中央,坦然接受這些目光。
南安郡王指了指下首的一個位置:“坐。”
曾秦謝過,在那位置坐下。
南安郡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曾侯爺遠道而來,本王本該設宴接風。不過,軍情緊急,這些虛禮就免了。咱們直接說正事。”
他看向一箇中年將領:“劉將軍,給曾侯爺說說南疆的情況。”
那劉將軍出列,對著沙盤指點起來。
“南疆蠻子,號稱十萬,實際能戰之兵,約八萬。
其中騎兵三萬,步卒五萬。主力駐紮在百里外的狼牙山,前鋒已推進到距宣府鎮八十里的青石關。”
他指著沙盤上幾個插著紅旗的位置,“青石關是咽喉要道,若被他們攻下,宣府鎮就門戶洞開。末將以為,當務之急,是守住青石關。”
劉將軍指著沙盤,將南疆軍的部署一一道來。
“……青石關若失,宣府鎮便無險可守。末將以為,當速派精兵,加固關防,多備滾木礌石,死守待援。”
他說完,退回列中,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掃過曾秦。
南安郡王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扶手,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諸位將軍,有何高見?”
“劉將軍說得是!”
一個黑臉將領搶先開口,聲音洪亮如鍾,“青石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咱們只需守住關口,南疆蠻子就是來十萬,也休想踏進一步!”
“末將附議!”
“末將也附議!”
一時間,帳中眾將紛紛點頭,竟無一人有異議。
南安郡王的目光,終於落在曾秦身上。
“曾侯爺,你以為如何?”
帳中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曾秦身上——那些目光裡有審視,有玩味,有幸災樂禍,也有等著看笑話的期待。
曾秦站起身,走到沙盤前。
他負手而立,目光從那密密麻麻的插旗上掃過,最後落在青石關的位置上。
“敢問劉將軍,”他緩緩開口,“青石關守軍多少?”
劉將軍一怔,隨即答道:“原有三千,如今又增派了兩千,共五千人馬。”
“五千。”曾秦點點頭,“南疆前鋒多少?”
“約兩萬。”
“兩萬對五千,四倍之敵。”
曾秦看著他,“劉將軍以為,能守幾日?”
劉將軍臉色微變,梗著脖子道:“青石關地勢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五千人守關,南疆蠻子就是來五萬,也休想……”
“休想甚麼?”
曾秦打斷他,指著沙盤上的青石關,“劉將軍請看,青石關雖險,卻不是孤關。關後三十里,是開闊平原。
若南疆軍圍而不攻,分兵繞道,從兩側山澗潛入,你五千人守得住幾面?”
劉將軍語塞。
曾秦繼續道:“就算他們不繞道,只圍不攻。關內糧草能撐多久?水源夠不夠?箭矢耗盡了怎麼辦?援軍甚麼時候能到?”
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劉將軍面紅耳赤,張口結舌。
帳中氣氛開始微妙起來。
先前那些點頭附和的將領,此刻面面相覷,有人皺眉,有人冷笑,也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南安郡王依舊靠在椅背上,手指卻停止了敲擊。
“依曾侯爺之見,”他慢悠悠道,“該如何?”
曾秦轉過身,面對帳中眾將,一字一句道:
“守,是守不住的。”
此言一出,帳中一片譁然。
“荒謬!”
先前那個黑臉將領第一個跳出來,指著曾秦的鼻子,“你一個黃口小兒,打過幾仗?守過幾回城?憑甚麼說守不住?!”
“就是!”
另一個瘦高個也冷笑,“咱們在邊關打了十幾年,還不如你紙上談兵?”
“曾侯爺……”
一個鬚髮半白的老將緩緩開口,聲音倒是平和,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老夫在邊關三十年,守過的城比你走過的路還多。你說守不住,總得有個道理吧?”
曾秦看著他們,目光平靜如水。
“道理很簡單——咱們耗不起。”
他指著沙盤,“南疆軍號稱十萬,實際能戰之兵八萬。咱們呢?南安郡王麾下五萬,加上我帶來的一萬三千,總共六萬三。
六萬對八萬,本就處於劣勢。若再分兵守城,兵力更散。他們可以圍點打援,可以各個擊破,可以跟我們耗到天荒地老。”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諸位將軍別忘了,這是在誰的地盤上打仗?是在咱們的地盤上!
每耗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苦,莊稼就多荒一天,朝廷的糧餉就多費一天。他們耗得起,咱們耗不起!”
帳中安靜下來。
那老將皺起眉頭,若有所思。
劉將軍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話。
黑臉將領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卻也沒再吭聲。
南安郡王緩緩坐直了身子。
“那依曾侯爺之見,該怎麼打?”
曾秦看著他,目光坦然:
“主動出擊,找他們決戰。”
“甚麼?!”
黑臉將領終於憋不住了,“主動出擊?六萬對八萬,主動出擊?你瘋了?!”
“就是!”
瘦高個也跳起來,“南疆騎兵來去如風,野戰無敵!咱們步卒為主,怎麼跟他們打?這不是送死嗎?”
“曾侯爺,”那老將也開口了,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幾分不以為然,“老夫斗膽問一句——你打過野戰嗎?”
曾秦看著他:“打過。”
老將一怔。
“京城保衛戰,”曾秦一字一句道,“北漠三萬騎兵攻城,學生帶一萬守軍出城野戰,殺敵過萬,一箭射殺北漠王。”
帳中再次安靜下來。
老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卻沒再說話。
黑臉將領張了張嘴,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是啊,人家打過。
還打贏了。
可那是守城,不是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