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一路向南,秋色漸次深濃。
過了河間府,道旁的楊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曾秦的三千神機營走得並不快。
每日行軍五十里,辰時出發,申時紮營,雷打不動。
起初幾日,隊伍裡還有些怨言——步兵扛著火銃走長路,腳上磨出泡是常事。
可走了七八天後,那些老兵油子也服氣了。
因為侯爺跟他們一起走。
不騎馬,不坐車,就穿著那身明光鎧,扛著一杆火銃,走在隊伍中間。
“侯爺,您上馬吧。”
石頭實在看不下去,湊過來勸,“您這身份,哪能跟咱們一樣走?”
曾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若騎馬,他們心裡怎麼想?”
石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是啊,侯爺若騎馬,將士們扛著火錚一步一步走,誰心裡能舒服?
曾秦拍拍他的肩:“去,告訴兄弟們,再走二十里紮營。今晚加餐,殺兩頭羊。”
“是!”
訊息傳下去,隊伍裡一片歡呼。
“侯爺仁義!”
“跟著侯爺幹,值了!”
士氣這東西,說穿了就這麼簡單——你把我當人,我就把命給你。
湘雲混在親兵隊裡,偷偷看著走在前面的曾秦,心裡美滋滋的。
她這七八天可不好過。
白天要裝男人,走路要邁大步,說話要壓粗嗓子,連撒尿都要躲得遠遠的,生怕被人發現。
晚上睡在曾秦帳裡,他睡外頭,她睡裡頭。
可就算是這樣,她也覺得值了。
能天天看見相公,能跟他說說話,能在他身邊待著,比甚麼都強。
“史兄弟,發甚麼呆呢?”石頭湊過來,“走快點,別掉隊。”
湘雲回過神,連忙邁開大步跟上去。
石頭看著她,總覺得這“史兄弟”越來越怪——走路的樣子怪,說話的聲音怪,連吃飯的樣子都怪。
可侯爺不讓問,他也就不問。
隊伍又走了兩天,終於進入山東地界。
這一日,天剛矇矇亮,斥候來報:前方二十里,有大隊人馬駐紮,看旗號,是山東都司的援軍。
曾秦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前去會合。”
巳時正,兩軍會師。
南疆都司派來的,是五千步卒,兩千騎兵,領兵的是登州衛指揮使張廣德。
張廣德四十來歲,生得膀大腰圓,滿臉橫肉,一看就是廝殺漢。
他帶著幾個親兵迎上來,見曾秦如此年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卻也不敢怠慢,翻身下馬行禮:
“末將張廣德,參見曾侯爺!”
曾秦下馬扶起他:“張將軍辛苦。”
張廣德站起身,打量著他,目光在他那身明光鎧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三千扛著火銃的兵,眉頭微皺。
“侯爺,您這兵……”他斟酌著措辭,“帶的都是火銃?”
曾秦點頭:“神機營,專司火器。”
張廣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火銃這東西,他也見過。
射程遠,威力大,可裝填慢,容易炸膛,還怕雨怕潮。
真到了戰場上,能有多大用?
可人家是侯爺,是陛下親點的統帥,他也不敢多嘴,只是陪笑道:“侯爺英明。咱們先紮營,慢慢商議軍務。”
兩軍合兵一處,安營紮寨。
當晚,張廣德設宴為曾秦接風。
軍營裡的宴席,自然比不得京城的精細。
大塊的羊肉,大碗的酒,幾個粗瓷盤子盛著鹹菜、花生米,倒也實在。
張廣德端起酒碗,笑道:“侯爺,末將是個粗人,不會說話。這碗酒,敬您!祝您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曾秦端起碗,一飲而盡。
“張將軍爽快。”
張廣德見他喝得痛快,心中多了幾分好感,話也多了起來。
“侯爺,咱們這回去南邊,打的是南疆蠻子。那些人,可不好對付。”
曾秦放下碗,看著他:“哦?張將軍說說。”
張廣德抹了把嘴,掰著手指頭數:“第一,他們騎馬厲害。來去如風,你追不上,也堵不住。
第二,他們地形熟。那南邊的山,溝溝坎坎,咱們摸不清,他們閉著眼都能走。第三,他們狠。
殺人不眨眼,搶完就跑,你拿他們沒辦法。”
曾秦聽著,點了點頭。
張廣德又看看他,猶豫了一下,才道:“侯爺,末將斗膽問一句——您打算怎麼打?”
曾秦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張將軍以為呢?”
張廣德撓撓頭,老老實實道:“末將以為,咱們人少,打不了硬仗。最好是守城,等他們來攻。他們攻不下,自然就退了。”
曾秦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守城?
他守過。
那一仗,他殺了三百多人,自己也差點沒命。
可那是守城,是沒辦法的辦法。
如今他有火器,有兩萬兵馬,有更先進的戰術,憑甚麼還要守?
“張將軍,”他緩緩道,“守城,是下策。”
張廣德一怔。
曾秦繼續道:“南疆騎兵來去如風,咱們守城,他們可以不攻。繞過去,劫掠村莊,屠殺百姓,搶完就跑。
咱們能怎麼辦?追又追不上,守又守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
張廣德的臉沉了下來。
他知道曾秦說的是真的。
這些年,南疆蠻子就是這麼幹的。
“那依侯爺之見……”他試探著問。
曾秦端起酒碗,沒有喝,只是看著碗裡渾濁的酒液。
“打出去。”他道,“主動出擊,找他們決戰。”
張廣德愣住了。
主動出擊?
兩萬對十萬,主動出擊?
“侯爺,”他艱難地開口,“這……這……”
“怕了?”曾秦看著他。
張廣德臉一紅,梗著脖子道:“末將不怕!可……可這以寡敵眾,總得有個章法吧?”
曾秦笑了,放下酒碗。
“張將軍放心,章法自然有。不過現在不能說。”
他站起身,拍拍張廣德的肩:“你只要記住,到時候聽我號令,我讓你往東,你別往西。別的,交給我。”
張廣德怔怔地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不知道。
可他隱隱覺得,這個人,也許真能做出些不一樣的事來。
隊伍繼續南下。
過了山東,進入河南地界,又匯合了河南都司的五千兵馬。
領兵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將,姓周,名德威,在邊關打過十幾年仗,是員宿將。
周德威比張廣德沉穩得多,見了曾秦,也不多話,只是規規矩矩行了禮,便去安頓兵馬。
當晚,他也設了宴。
宴席上,他話不多,只是聽曾秦和張廣德說話,偶爾點點頭。
張廣德是個話癆,幾碗酒下肚,就把曾秦“主動出擊”的想法抖了出來。
周德威聽完,沉默片刻,才看向曾秦:“侯爺,真要打出去?”
曾秦點頭。
周德威沉吟道:“末將斗膽,說句不中聽的話——南疆騎兵,不好打。末將在邊關打過幾年,最怕的就是這種來去如風的敵人。
你追,他跑;你退,他追。永遠打不著他,他卻能一直耗著你。”
曾秦看著他,認真道:“周將軍說的是。所以咱們不能跟他們耗,要逼他們決戰。”
周德威眉頭一皺:“怎麼逼?”
曾秦微微一笑:“到時候就知道了。”
周德威看著他,心中暗歎。
這個年輕人,城府深得很。
不過也好,有城府的人,總比莽夫強。
大軍又走了五天,終於抵達南疆邊境——宣府鎮。
宣府鎮是大周在南邊的最後一座重鎮,城牆高聳,箭樓林立。
城外是一望無際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天邊。
平原盡頭,隱約可見連綿的山脈——那是南疆的地界。
南安郡王的大軍,就駐紮在宣府鎮外三十里處。
曾秦站在城樓上,舉著千里鏡望向遠方。
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營帳,一眼望不到邊。營帳間旌旗招展,隱約可見士兵們來回走動。
更遠處,是一群群戰馬,黑壓壓的,像一片移動的雲。
“五萬人。”周德威站在他身後,沉聲道,“南安郡王麾下的全部兵力。”
曾秦放下千里鏡,眉頭微蹙。
五萬人。
加上他帶來的這一萬三千人,總共六萬三。
而南疆那邊,號稱十萬。
六萬對十萬,依舊是以寡敵眾。
但至少,不是那麼懸殊了。
“侯爺,”張廣德湊過來,“咱們甚麼時候去跟南安郡王會師?”
曾秦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南安郡王那邊,怕是沒那麼好說話。
他搶了人家的和親女子,壞了人家的臺階,如今又要跟人家合兵一處,人家能給他好臉色?
可再怎麼不好說話,也得去。
“傳令,”他道,“明日一早,拔營,與南安郡王會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