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秦抬起頭,目光掃過殿內眾臣,最後落在顧言之臉上。
“顧大人方才說,賈府三姑娘‘堪當此任’。敢問顧大人,可知賈三姑娘與臣有婚約在先?”
此言一出,殿內譁然。
雖然傳言已經滿天飛,但曾秦親口承認,這還是第一次。
顧言之臉色微變,但很快鎮定下來,冷笑道:“婚約?曾侯爺,本官在朝多年,從未聽說賈府三姑娘與你有婚約。
不知這婚約,是何人所定?何日為媒?可有婚書?”
這話問得刁鑽。
若曾秦拿不出婚書,便是空口無憑。
殿內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曾秦身上。
曾秦卻不慌不忙,淡淡道:“婚約乃臣與賈三姑娘私定,尚未走六禮,自然沒有婚書。
但賈府上下皆知,忠勇侯府上下皆知。顧大人若不信,大可派人去問。”
“私定?”
顧言之冷笑,“曾侯爺,你當這是戲文?私定終身,無媒無聘,算甚麼婚約?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顧大人此言差矣。”
一個聲音從武官佇列中響起。
眾人看去,是兵部尚書王煥。
王煥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為,婚約之事,重在心意,不在形式。曾侯爺與賈三姑娘兩情相悅,賈府與忠勇侯府皆認這門親事,便是婚約。
南安郡王和親之事在後,豈能奪人之妻?”
顧言之冷笑:“王尚書這話,本官不敢苟同。若私定終身也算婚約,那天下女子豈不人人自危?
今日這個說私定,明日那個說私定,朝廷的禮法何在?”
“顧大人這是強詞奪理。”
又一個聲音響起。
這次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陳庭之。
他出列,慢悠悠道:“曾侯爺與賈三姑娘之事,老夫也有所耳聞。
兩人常來常往,賈府與忠勇侯府走動頻繁,說是早有情意,並不為過。只是……”
他頓了頓,看向曾秦,皮笑肉不笑:“曾侯爺既有婚約在身,為何不早日完婚?
偏要等到和親之事定下,才拿出來說?這未免……太過巧合了吧?”
這話綿裡藏針,暗示曾秦是故意拿婚約做擋箭牌。
殿內議論聲更大了。
“是啊,怎麼早不說晚不說,偏偏這時候說?”
“莫非是見人家姑娘要被送去和親,臨時編出來的?”
“難說。這位曾侯爺,向來會算計……”
曾秦聽著這些議論,面色依舊平靜。
他看向陳庭之,緩緩道:“陳大人這話,是在懷疑臣的人品?”
陳庭之皮笑肉不笑:“老夫只是就事論事,曾侯爺多心了。”
“多心?”
曾秦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卻讓陳庭之心裡一凜。
“陳大人既然就事論事,那臣也請陳大人就事論事——臣與賈三姑娘之事,賈府老太太、太太、大老爺、二老爺,皆已知曉。
忠勇侯府上下,無人不知。臣若有意隱瞞,何必讓這些人知道?”
陳庭之語塞。
曾秦繼續道:“至於為何不早日完婚,臣也有話說——賈三姑娘才貌雙全,臣傾慕已久。
但賈府乃勳貴世家,六禮之制不可廢。臣一直在準備聘禮,只待擇吉日便行六禮。誰知……”
他頓了頓,看向顧言之:“誰知禮部動作這麼快,連問都不問一聲,就把臣的未婚妻定成了和親人選。”
這話說得誅心。
顧言之臉色一變:“你……你甚麼意思?本官是按制行事!”
“按制行事?”
曾秦冷笑,“顧大人,按制,和親女子當擇未婚之女。賈三姑娘與臣有婚約在先,便是有主之人。
顧大人不問青紅皂白,便將她列入名單,是何道理?”
顧言之被問得啞口無言。
殿內氣氛劍拔弩張。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看著這場唇槍舌劍,眉頭微蹙。
他擺了擺手:“好了,都別爭了。”
眾人安靜下來。
皇帝看向曾秦:“曾秦,你說賈三姑娘與你有婚約,可有憑證?”
曾秦拱手:“回陛下,臣無婚書,但有人證。賈府老太太、太太、大老爺、二老爺,皆可為證。
忠勇侯府上下,亦可為證。陛下若不信,可召他們來問。”
皇帝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既如此,朕便派人去問。若真有婚約,和親之事自然作罷。若無……”
他頓了頓,看著曾秦,目光深邃:“若無,曾秦,你可知欺君之罪?”
曾秦不卑不亢:“臣明白。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絕無虛言。”
殿內又是一陣騷動。
以項上人頭擔保?
這話太重了!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點了點頭。
“好。朕便信你一回。”
他看向顧言之:“和親之事,暫緩。待查清婚約真假,再議。”
顧言之臉色難看,卻不敢反駁,只能躬身道:“臣遵旨。”
一場朝會,就這樣暫告一段落。
退朝後,曾秦剛走出太和殿,便被一群人圍住了。
“曾侯爺,您方才那話,可真是……”
“以項上人頭擔保,曾侯爺好氣魄!”
“侯爺,那婚約到底……”
曾秦一一應付,態度謙和,卻滴水不漏。
好不容易擺脫了人群,他剛準備上馬車,卻見夏守忠匆匆走來。
“曾侯爺,陛下有請。”
曾秦眉頭微微一挑,隨即恢復平靜。
“有勞夏公公帶路。”
御書房裡,皇帝已經換了常服,坐在御案後喝茶。
見曾秦進來,他指了指旁邊的繡墩:“坐。”
曾秦謝恩坐下。
皇帝看著他,目光復雜。
“曾秦,你可知朕為何叫你來?”
“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皇帝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緩緩道:“你今日在朝堂上說的話,朕信。但你可知,這事不好辦?”
曾秦沉默。
皇帝繼續道:“南安郡王是藩王,手握重兵。朕若不給他這個面子,他心裡會怎麼想?”
曾秦抬起頭,看著皇帝:“陛下,臣斗膽問一句——南安郡王為何兵敗?”
皇帝眉頭一挑。
曾秦道:“臣聽說,南安郡王輕敵冒進,中了北漠人的埋伏,才導致大敗。他的孫子戰死,確實可悲。
但兵敗的責任,在他自己。如今他要送和親女子去,說是和親,實則是給自己找臺階下。可這臺階,憑甚麼要讓賈三姑娘來鋪?”
皇帝沉默。
曾秦繼續道:“賈三姑娘,是榮國府嫡女,才貌雙全,品性剛烈。她若被送去和親,在異邦能活幾年?
那些異族人,會善待她嗎?陛下,那是大周的子民,是勳貴之女。把她送去那種地方,朝廷的臉面何在?大周的體統何在?”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皇帝卻沒有動怒。
他只是看著曾秦,良久,忽然笑了。
“曾秦,你這張嘴,真是……”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曾秦垂下眼:“臣知罪。臣不該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肆。”
“行了。”
皇帝擺擺手,“你這話,朕聽著雖然刺耳,卻有道理。只是……”
他頓了頓,看著曾秦:“就算婚約是真的,南安郡王那邊,總要有個交代。”
曾秦沉默片刻,忽然抬起頭。
“陛下,臣有個主意。”
“說。”
曾秦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不必和親。”
皇帝眉頭一皺:“不必和親?那南疆那邊……”
“臣願領兵出戰。”
此言一出,御書房裡一片寂靜。
皇帝怔住了,連旁邊的夏守忠都瞪大了眼睛。
“你……你說甚麼?”
曾秦站起身,撩衣跪倒,聲音鏗鏘有力:
“陛下,臣願領兵出戰,討伐南疆!臣要讓他們知道,大周不是好欺負的!臣要讓他們知道,他們想要的和親女子,大周可以不給!
他們想要的土地,大周可以不給!他們想要的尊嚴,大周可以自己拿回來!”
他抬起頭,直視皇帝的眼睛:
“陛下,臣有神機營,有新式火器,有練兵之法。臣願立軍令狀,若不能擊退南疆,提頭來見!”
皇帝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有震驚,有欣賞,有感動,也有一絲擔憂。
“曾秦,”他緩緩道,“你可想好了?那是戰場,不是神機營的靶場。刀劍無眼,生死難料。”
曾秦道:“臣想好了。臣在京城守過城,殺過敵,知道戰場的兇險。但臣更知道,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皇帝沉默良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曾秦,”他忽然道,“你這樣做,是為了那個賈三姑娘,還是為了別的?”
曾秦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後。
“陛下,”他輕聲道,“臣這樣做,是為了大周。”
皇帝轉過身,看著他。
曾秦的目光坦然:“南疆屢次犯邊,殺我百姓,掠我財物,辱我婦女。和親,不過是權宜之計,堵不住他們的貪心。
只有打,把他們打疼了,打怕了,他們才會老實。”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臣有神機營,有新式火器。臣有把握,這一仗,能打贏。”
皇帝看著他,眼中光芒閃爍。
許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釋然,也有一絲驕傲。
“好,”他道,“好一個曾秦。朕,沒有看錯你。”
他走回御案後,提筆在手。
“傳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