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榮國府時,已經是傍晚了。
榮禧堂裡,賈母正歪在榻上打盹,王夫人、邢夫人、王熙鳳都在。
周瑞家的從外頭進來,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有震驚,有興奮,還有幾分後怕。
“老太太!太太!出大事了!”
賈母睜開眼:“甚麼事大驚小怪的?”
周瑞家的嚥了口唾沫,把打聽到的訊息說了一遍。
說到梅友德被革爵抄家時,邢夫人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說到周氏被當眾打臉、跪在泥水裡時,王夫人的佛珠差點捻斷了。
說到梅月華披頭散髮、哭成淚人時,王熙鳳忍不住拍手叫好。
“該!活該!”
賈母卻久久不語。
良久,她嘆了口氣。
“曾秦這孩子……真是……”
她沒說完,但眾人都明白。
真是厲害。
真是狠。
真是……惹不得。
王夫人捻著佛珠,輕聲道:“老太太,咱們往後……可得好好待他。”
邢夫人難得附和:“對對對!好好待他!再不能讓他挑理了!”
賈母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是待他好不好的事。”
她道,“是得讓府裡上下都明白——誰都能得罪,唯獨他,不能。”
眾人點頭稱是。
只有王熙鳳在一旁嘀咕:“早該明白了。如今才明白,也不知晚不晚。”
沒人接她的話。
————
侯府別苑裡,黛玉正在窗下看書。
紫鵑從外頭進來,滿臉興奮。
“姑娘!姑娘!大訊息!”
黛玉頭也不抬:“甚麼訊息?”
紫鵑把梅家的事說了一遍,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
“那周氏,被當眾打了一巴掌!臉都腫了!跪在泥水裡,像條狗一樣!”
“那梅月華,披頭散髮,哭得稀里嘩啦,連路都走不動!”
“那梅友德,還在喊冤枉,被差役一腳踹趴下了!”
黛玉聽著,唇角微微彎起。
紫鵑說完,氣喘吁吁地看著她:“姑娘,您不高興嗎?”
黛玉放下書,望向窗外。
雨後初晴,夕陽正好。
窗外竹子在晚風裡沙沙作響,每一片葉子都洗得乾乾淨淨,綠得發亮。
“高興。”她輕聲道。
紫鵑眨眨眼:“那您怎麼不笑?”
黛玉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窗外,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那個男人,真的護住了她。
那個男人,真的說到做到。
“紫鵑,”她忽然道,“把那張《寒梅傲雪圖》拿出來,掛上。”
紫鵑一怔:“姑娘,那不是……”
“拿出來。”黛玉道,“我想看了。”
紫鵑應了一聲,去取畫。
黛玉望著窗外,眼中映著天邊那道淡淡的彩虹。
“不要人誇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
她喃喃念道,唇角的笑意,溫柔得像春水。
————
怡紅院裡,寶玉正坐在窗前發呆。
秋紋從外頭衝進來,滿臉激動。
“二爺!二爺!天大的訊息!”
寶玉慢慢轉過頭,眼神空洞:“甚麼訊息?”
秋紋把梅家的事說了一遍。
寶玉聽著,臉上卻沒甚麼表情。
秋紋說完,有些失望:“二爺,您不高興嗎?那梅家欺負琴姑娘,如今遭報應了!”
寶玉沉默片刻,才道:“高興。”
可他的語氣,分明不是高興。
秋紋愣了愣,小心翼翼道:“二爺,您怎麼了?”
寶玉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瀟湘館的方向。
夕陽西下,瀟湘館的竹林在晚風中搖曳。
可那裡,已經沒有林妹妹了。
“秋紋,”他忽然道,“你說,我若是曾秦,能做成這些事嗎?”
秋紋一怔,不知該如何回答。
寶玉苦笑:“不能。我甚麼都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空。
“我只會作詩,只會哭,只會說捨不得。可他,會做事。會保護人。會讓那些壞人,得到懲罰。”
他低下頭,喃喃道:“林妹妹選他,是對的。”
秋紋看著他,心裡酸酸的。
她想說甚麼,可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來。
夜幕降臨,威遠侯府徹底空了。
府門大開,裡面一片狼藉。
值錢的物件都被抄走了,不值錢的扔得滿地都是。
風吹過空蕩蕩的院落,捲起幾片落葉,嗚咽作響。
順天府的差役們走了,看熱鬧的人群也散了。
只剩下幾個老僕,戰戰兢兢地縮在門房裡,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隔壁的巷子裡,一個老婆婆正和鄰居說話。
“活該!那周氏,當年強佔我家三畝地,逼得我兒子上吊!如今遭報應了!”
“可不是!我閨女被她家的人糟蹋了,告狀都沒人理!如今可好,抄家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兩個老婆婆說著說著,抱在一起,哭了起來。
可那哭聲裡,有歡喜,有解脫。
忠勇侯府,聽雨軒。
晚膳擺在正廳,比平日豐盛許多。
香菱特意吩咐廚房多做了幾道菜——清蒸鰣魚、火腿燉肘子、蝦仁炒蛋、香菇菜心,還有一大碗老鴨湯。
“來,琴妹妹,多吃些。”
香菱夾了塊魚放到薛寶琴碗裡,“這幾日你都沒好好吃飯,瘦了一圈。”
薛寶琴點點頭,小口吃著。
湘雲在一旁嘰嘰喳喳,把今日在威遠侯府門口看到的場面,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又一遍。
“你們沒看見那周氏的臉!腫得跟豬頭一樣!”
“還有那梅月華,哭得稀里嘩啦,臉上的妝花了,跟鬼一樣!”
“梅友德還在喊冤枉,被差役一腳踹趴下,啃了一嘴泥!”
她說得眉飛色舞,逗得眾人都笑了。
迎春抿著嘴笑,笑得眼角彎彎。
寶釵也笑著,只是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她看向曾秦,想說甚麼,卻說不出來。
曾秦對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淡的,卻讓人安心。
黛玉坐在一旁,靜靜喝著茶。
她的話依舊不多,可唇角始終噙著一抹笑。
那笑容淡淡的,卻比任何時候都溫柔。
晚膳後,眾人移到茶室喝茶。
湘雲拉著薛寶琴說話,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香菱靠在大迎枕上,一手撫著肚子,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迎春在一旁做針線,偶爾抬頭看一眼眾人,又低下頭去,眉眼間滿是安寧。
寶釵和黛玉坐在窗邊,輕聲說著甚麼。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給她們鍍上一層銀白的光。
曾秦靠在椅中,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就是他的家。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人。
“相公,”湘雲忽然湊過來,“你在想甚麼?”
曾秦回過神,看著她。
湘雲眨眨眼,笑得狡黠:“是不是在想,怎麼謝我們?”
曾秦失笑:“謝你們甚麼?”
“謝我們給你撐場面啊!”
湘雲理直氣壯,“琴姐姐嫁過來,我們可都是幫了忙的!”
曾秦看著她,眼中滿是笑意。
“好,謝你們。”
湘雲滿意地點點頭,又湊近些,壓低聲音:“那……怎麼謝?”
曾秦想了想,道:“改日帶你們去玉泉山看紅葉。”
“真的?”湘雲眼睛一亮,“說話算話?”
“算話。”
湘雲歡呼一聲,轉身就跑去告訴眾人。
“相公說要帶咱們去看紅葉!玉泉山的紅葉!”
茶室裡一片歡聲笑語。
月光透過窗紗,灑在每一個人臉上,都是笑的。
薛寶琴靠在寶釵肩上,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就是家。
真好。
夜深了,眾人各自回院歇息。
薛寶琴回到聽雪軒,卻沒有立刻睡。
她坐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個白玉盤,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小螺端了安神湯進來,見她發呆,輕聲道:“姑娘,該歇了。”
薛寶琴點點頭,接過湯,慢慢喝著。
喝完湯,她忽然道:“小螺,你說,我往後……能過上好日子嗎?”
小螺笑了:“姑娘,您如今過的,不就是好日子嗎?”
薛寶琴一怔,隨即也笑了。
是啊,她如今過的,不就是好日子嗎?
有人護著,有人陪著,有人真心待她好。
還要甚麼呢?
她放下碗,走到床邊,躺下。
閉上眼,腦海裡浮現的,是曾秦的臉。
清雋的眉眼,溫和的笑容,還有那雙深邃的、讓人安心的眼睛。
她唇角微微彎起,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