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侯府,聽雪軒。
薛寶琴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的雨出神。
她已經不哭了。
曾秦來過之後,她就像變了個人。眼淚乾了,心也定了。
湘雲和迎春陪著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琴姐姐,”湘雲輕聲道,“你別擔心。相公那麼厲害,肯定能收拾那幫王八蛋。”
薛寶琴點點頭,沒有說話。
迎春小聲道:“琴妹妹,喝口茶吧。你一下午沒吃東西了。”
薛寶琴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捧著。
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她覺得安心了些。
外頭傳來腳步聲。
簾子一掀,寶釵走了進來。
她渾身溼透了,鬢髮散亂,臉色卻出奇的好——那是激動的,是興奮的。
“琴兒!”她快步走到薛寶琴面前,抓住她的手,“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
薛寶琴一怔。
湘雲和迎春也站了起來。
“寶姐姐,怎麼了?”
寶釵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相公進宮了。他把梅家的罪證遞了上去,陛下震怒,已經下旨——革去梅友德的爵位,抄家!闔府上下打入大牢!”
“甚麼?!”
湘雲第一個跳起來,“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
寶釵眼眶紅了,“我剛從外頭回來,順天府的人已經去抄家了!滿街都是人,都在看熱鬧!”
薛寶琴怔怔地聽著,眼淚又湧了出來。
可這一次,是歡喜的淚。
“梅家……梅家完了?”她喃喃道。
“完了!”寶釵用力點頭,“徹底完了!”
薛寶琴站起身,踉蹌著往外走。
“琴兒,你去哪兒?”
薛寶琴沒有回答。
她只是想出去看看。
看看那些欺負她的人,是怎麼遭報應的。
雨還在下。
威遠侯府門前的長街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順天府的差役們進進出出,抬出一箱箱金銀細軟,登記造冊。
府裡傳來哭喊聲、咒罵聲、求饒聲,亂成一團。
梅友德被兩個差役押著,從府門裡踉蹌出來。
他渾身溼透,髮髻散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那是方才反抗時被打的。
“冤枉!我冤枉!”
他嘶聲大喊,“我要見陛下!我是侯爺!我是侯爺!”
一個差役照著他膝彎就是一腳。
“侯爺?還侯爺?革職了!抄家了!老實點!”
梅友德撲通跪在泥水裡,狼狽不堪。
人群裡傳來一陣鬨笑。
“活該!”
“讓他欺負老百姓!”
“報應!報應啊!”
緊接著,周氏被押了出來。
她的模樣更慘——臉上的脂粉被雨水衝得一塌糊塗,滿頭珠翠被扯得七零八落,身上的織金褙子沾滿泥水,一隻鞋不知掉在了哪裡。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她尖聲叫著,手腳亂蹬,“我是威遠侯夫人!你們這些狗奴才,敢抓我?我要誅你們九族!”
押著她的婆子不耐煩了,照著她臉上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響聲,連雨聲都壓不住。
周氏被打得腦袋一歪,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
“還威遠侯夫人呢?”
那婆子啐了一口,“侯府都抄了,還擺甚麼譜?老實點!”
周氏捂著臉,不敢再喊了。
只是嘴裡還在嘟囔著甚麼,像瘋了一樣。
梅月華是最後一個被押出來的。
她披頭散髮,渾身溼透,瑟瑟發抖。
看見跪在泥水裡的父親和母親,她腿一軟,也跪了下去。
“父親……母親……”她哭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雨聲嘩嘩,和周圍百姓的罵聲、笑聲。
人群裡,薛寶琴站在角落裡,撐著一把油紙傘,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湘雲、迎春、寶釵陪在她身邊。
“琴姐姐,”湘雲小聲道,“你看,那周氏的臉都腫了!活該!讓她囂張!”
薛寶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看著那個曾經趾高氣揚、指著她鼻子罵“賤人”的女人,如今像條狗一樣跪在泥水裡。
看著那個曾經對她冷笑、說她“不配”的梅月華,如今瑟瑟發抖,哭得滿臉是淚。
她應該高興的。
應該解恨的。
可是……
她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琴妹妹?”寶釵察覺到她的異樣,輕聲喚她。
薛寶琴轉過頭,看著她。
“寶姐姐,”她輕聲道,“我……我是不是很壞?”
寶釵一怔:“怎麼這麼說?”
“我恨她們。”薛寶琴道,“可看見她們這樣,我又……”
她沒說完。
寶釵卻懂了。
她輕輕攬住妹妹的肩,溫聲道:“你不是壞。你是心軟。心軟的人,總是這樣。可你要記住——”
她看著遠處跪在泥水裡的周氏,一字一句道:“她們當初害你的時候,可沒有心軟過。”
薛寶琴沉默了。
雨聲嘩嘩。
良久,她點了點頭。
“寶姐姐,我知道了。”
她沒有再看,轉身往回走。
湘雲追上去:“琴姐姐,不看了?”
“不看了。”薛寶琴道,“夠了。”
夠了。
惡有惡報,就夠了。
至於別的,她不想再看。
忠勇侯府,聽雨軒。
薛寶琴回來時,曾秦已經在了。
他換了身乾淨衣裳,靠在榻上看書,見她進來,抬起頭。
“回來了?”
薛寶琴點點頭,走到他身邊,在榻沿坐下。
她低著頭,沒有說話。
曾秦放下書,看著她。
“怎麼了?”
薛寶琴沉默片刻,才道:“相公,謝謝你。”
曾秦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薛寶琴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紅腫著,卻亮晶晶的,像是雨後的天空,洗去了陰霾。
“相公,”她輕聲道,“我方才在想,我何德何能,讓你這樣對我。”
曾秦看著她。
“你是我的家人。”他道,“家人受了欺負,我豈能袖手旁觀?”
薛寶琴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可這一次,她笑著。
“相公,”她輕聲道,“往後,我會好好待你。好好待寶姐姐,待香菱姐姐,待雲妹妹,待迎春姐姐,待林姐姐。好好守著這個家。”
曾秦伸手,輕輕擦去她的淚。
“好。”
薛寶琴握住他的手,貼在臉上。
他的手溫熱而乾燥,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
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泥土和花草的香氣。遠處的天邊,掛著一道淡淡的彩虹。
薛寶琴靠在曾秦肩上,望著窗外那道彩虹,唇角微微彎起。
真好。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