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琴的臉,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手中的繡繃“啪”地掉在地上,那方繡了一半的並蒂蓮帕子滾落在腳邊。
湘雲聽完,氣得渾身發抖:“放屁!全放屁!琴姐姐清清白白,他們憑甚麼又傳這些?!”
迎春也慌了,拉著薛寶琴的手:“琴妹妹,你別聽那些閒話……那些人……那些人爛了舌頭……”
薛寶琴卻像沒聽見一樣,只是呆呆坐著。
她的眼睛望著窗外,空洞洞的,甚麼都沒有。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慘淡,比哭還難看。
“原來……原來是這樣。”
她喃喃道,“他們不敢惹侯爺,就來欺負我。我是個弱女子,好欺負。毀了我的名聲,侯爺就不要我了……”
湘雲急道:“琴姐姐,你別瞎想!相公不是那樣的人!”
薛寶琴搖搖頭,沒有說話。
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
聽雨軒的正廳裡,曾秦正聽著曾福的稟報。
“……這次傳得比上次還狠,那些閒漢嘴嚴得很,查不到源頭。
可順藤摸瓜,最後指向的還是威遠侯府。”
曾秦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香菱挺著肚子坐在一旁,臉色也不好看。
寶釵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顫抖。
湘雲氣沖沖跑進來:“相公!你聽說了嗎?那些王八蛋又傳琴姐姐的閒話!”
迎春跟在她身後,眼眶紅紅的。
黛玉也來了,她沒說話,只是靜靜站在一旁,看著曾秦。
曾秦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寶釵身上。
“寶釵。”
寶釵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可那雙眼睛裡的憤怒與心疼,藏都藏不住。
“相公,”她走到曾秦面前,深深福了一禮,“求你……求你救救琴兒。她還是個孩子,受不住這些。”
曾秦扶起她:“你放心。”
他又看向湘雲:“琴兒呢?”
湘雲眼圈紅了:“在聽雪軒,一直哭。誰勸都不聽,把自己關在屋裡……”
曾秦站起身:“我去看看。”
聽雪軒的門緊閉著。
曾秦敲了敲門:“琴兒,是我。”
裡頭沒有聲音。
他又敲了敲:“琴兒,開門。”
依舊沒有聲音。
曾秦不再敲了,只是站在門口,輕聲道:“琴兒,我知道你聽見了。我不進來,就在這裡跟你說幾句話。”
裡頭還是沒有聲音,但隱約能聽見壓抑的抽泣。
“外頭的傳言,我都知道了。”
曾秦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尋常的事,“是梅家放的。他們不敢惹我,就拿你出氣。想逼我不要你,想讓你身敗名裂。”
裡頭的抽泣聲停了。
“琴兒,我告訴你——他們打錯了算盤。”
曾秦的聲音微微提高,“我娶你,是因為你是你。不是因為你名聲好壞,是因為你是薛寶琴。那些傳言,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門裡傳來一聲哽咽。
“你若因此退縮,就中了他們的計。你若因此不敢嫁我,他們就得逞了。你想讓他們得逞嗎?”
沉默。
許久,門“吱呀”一聲開了。
薛寶琴站在門口,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滿是淚痕。
她看著曾秦,嘴唇哆嗦著:“相公,我……我怕……”
曾秦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怕甚麼?”
薛寶琴靠在他胸前,哭著道:“我怕給你添麻煩……我怕外頭人笑話你……我怕……”
“怕甚麼?”
曾秦低頭看著她,“怕我聽了那些傳言,就不要你了?”
薛寶琴不說話,只是哭。
曾秦嘆了口氣,捧起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
“琴兒,你聽著。”
他一字一句道,“我若在乎那些傳言,就不會娶你。我若在乎那些傳言,當初也不會幫你。我娶你,是因為你值得。不是因為別的。”
薛寶琴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可……可他們說……”
“他們說他們的,咱們過咱們的。”
曾秦替她擦去眼淚,“嘴長在他們身上,愛說甚麼說甚麼。咱們堵不住,也不去堵。咱們只要行得正,坐得直,怕甚麼?”
薛寶琴看著他,眼中的恐懼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依賴,是信任。
“相公……”她哽咽道,“謝謝……謝謝你……”
曾秦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不哭了。再哭,眼睛就腫得沒法見人了。”
薛寶琴破涕為笑,把臉埋在他懷裡,不肯抬頭。
外頭,湘雲她們探頭探腦地看著,臉上都露出欣慰的笑。
黛玉站在廊下,遠遠望著這一幕,唇角微微彎起。
她轉身,悄悄離開了。
————
威遠侯府的後院,周氏正歪在榻上,聽梅月華眉飛色舞地稟報外頭的動靜。
“母親!成了!滿城都在傳那賤人的閒話!茶樓酒肆,街頭巷尾,都在說她水性楊花,說她早就是殘花敗柳!”
周氏慢悠悠地搖著團扇,嘴角噙著一絲得意的笑。
“忠勇侯府那邊呢?有甚麼動靜?”
梅月華撇嘴:“能有甚麼動靜?大門緊閉,屁都不敢放一個!
那位曾侯爺怕是後悔了吧?娶個名聲掃地的破鞋,他臉往哪兒擱?”
周氏冷笑:“後悔?後悔也晚了。他當日讓咱們當眾出醜,今日咱們就讓他嚐嚐這滋味。”
梅月華湊過來,壓低聲音:“母親,你說……那曾秦會不會真的不要她了?”
周氏想了想,搖頭:“不會。他若真不要了,那才是打自己的臉。剛說要娶,轉頭就反悔,他侯爺的臉還要不要?”
“那……那怎麼辦?”
“怎麼辦?”
周氏笑得陰惻惻的,“讓他娶。娶個名聲爛透的媳婦,看他往後怎麼在人前抬頭。他那些同僚,那些下屬,背地裡不知道怎麼笑話他呢!”
梅月華眼睛一亮:“母親英明!這招比直接對付他還狠!”
周氏得意地搖著扇子。
外頭傳來通報:“侯爺來了。”
梅友德挺著大肚子進來,滿臉愁容。
“二弟妹,外頭那些傳言……又是你放出去的吧?”
周氏臉一沉:“大哥這話甚麼意思?”
梅友德在她對面坐下,擦著汗:“二弟妹,咱們不是說好了,這事到此為止嗎?你賠了銀子,道了歉,怎麼又……”
“又甚麼?”
周氏打斷他,聲音尖利,“大哥,你是不是怕了?怕那曾秦?”
梅友德被她說中心事,訕訕道:“不是怕……是……是沒必要再招惹他。那曾秦不是好惹的……”
“不是好惹的,咱們就活該受氣?”
周氏冷笑,“大哥,你是威遠侯,是正經的侯爺!他曾秦算甚麼東西?家丁出身!你怕他,我不怕!”
梅友德被她噎得說不出話。
梅月華在一旁幫腔:“大伯,母親說得對!咱們不能就這樣算了!那薛寶琴讓咱們丟盡了臉,如今她還想嫁侯爺?做夢!”
梅友德看看周氏,又看看梅月華,嘆了口氣。
“行行行,你們看著辦吧。我不管了。”
他站起身,搖著頭走了。
周氏看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沒出息的東西!”
梅月華笑道:“母親別理他。有您運籌帷幄,咱們一定能報仇雪恨!”
周氏冷笑:“等著吧。等那賤人嫁過去,成了忠勇侯府的夫人,再讓她嚐嚐甚麼叫生不如死。”
母女倆相視而笑,笑聲尖利刺耳,在後院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