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威遠侯府時,已是薛寶琴答應的次日午後。
周氏正在後院的涼亭里納涼。
她歪在竹榻上,兩個小丫鬟在一旁打扇,梅月華坐在石桌旁,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話本。
“夫人!夫人不好了!”
一個婆子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子,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
周氏懶洋洋地睜開眼:“甚麼事大驚小怪的?”
婆子撲通跪下,嘴唇哆嗦著:“忠勇侯府……忠勇侯府那邊傳出來的訊息……薛家那位二姑娘,要嫁給忠勇侯了!”
“甚麼?”
周氏猛地坐起身,竹榻發出“嘎吱”一聲響。
梅月華手中的話本“啪”地掉在地上。
“你說甚麼?”周氏聲音尖利,“再說一遍!”
婆子磕了個頭,顫聲道:“千真萬確!外頭都傳遍了!說是薛姑娘自己答應的,忠勇侯那邊已經在準備聘禮了!三書六禮,一樣不少,還是平妻!”
周氏的臉先是漲紅,隨即變得鐵青,又轉為慘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梅月華先跳了起來:“不可能!她薛寶琴算甚麼東西?
一個商賈出身的破落戶,剛被咱們退了親,轉頭就嫁侯爺?她憑甚麼?!”
婆子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周氏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尖利得像刀子刮過玻璃:“平妻?忠勇侯府給她平妻?那個賤人,那個不知廉恥的賤人!”
她猛地抓起身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濺,茶水濺了一地。
兩個打扇的小丫鬟嚇得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梅月華也慌了:“母親,您別急,或許……或許是傳言有誤……”
“傳言?”
周氏冷笑,“那日順天府的事你忘了?曾秦那廝的手段你忘了?他能讓咱們當眾出醜,能讓咱們賠五千兩銀子!
如今他要娶那個賤人,有甚麼不可能?”
她站起身,在涼亭裡來回踱步,像一頭困獸。
“好啊……好得很……”
她喃喃道,眼中燃燒著怨毒的光,“咱們梅家不要的東西,他當寶貝撿了去!
還平妻!我呸!他這是打咱們的臉!打咱們威遠侯府的臉!”
梅月華被她這模樣嚇到了,小心翼翼道:“母親,那……那咱們怎麼辦?”
周氏停下腳步,盯著她。
那眼神太可怕了,梅月華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怎麼辦?”
周氏一字一句道,“他曾秦位高權重,咱們惹不起。可那個賤人……”
她眼中閃過狠色:“那個賤人,咱們絕不能放過!”
“母親的意思是……”
周氏深吸一口氣,重新在竹榻上坐下,臉上已經恢復了冷靜。
那冷靜比暴怒更可怕,讓人看了心裡發寒。
“去,把那些婆子都叫來。還有外頭那些常替咱們跑腿的閒漢。”
她看著梅月華,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曾秦不是要娶她嗎?好啊,那就讓全京城的人看看,他要娶的是個甚麼貨色。”
梅月華眼睛一亮:“母親是說……”
周氏冷笑:“那賤人在忠勇侯府住了七八日,本就是瓜田李下。如今剛被咱們退了親,轉頭就嫁過去,這叫甚麼?
這叫早有私情!這叫水性楊花!這叫不知廉恥!”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讓人去傳,就說薛寶琴在侯府那些日子,日日與曾秦廝混,早就是殘花敗柳。
咱們梅家正是發現了這個,才堅決退親的!”
梅月華有些猶豫:“母親,可那日順天府……咱們已經認罪了……”
“認罪怎麼了?”
周氏瞪她一眼,“認罪是認罪,傳閒話是傳閒話。咱們又沒告到官府去,只是街坊鄰居說說閒話,誰能把咱們怎麼樣?
曾秦再厲害,還能把滿城百姓的嘴都堵上?”
梅月華想了想,重重點頭:“母親說得是!我這就去辦!”
她轉身就要走。
“站住。”
周氏叫住她,起身走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鬢髮,聲音變得柔和了些:“月華,娘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那薛寶琴算甚麼東西?
也配嫁侯爺?等她的名聲臭了,看那位侯爺還要不要她。”
梅月華點點頭,眼中閃著興奮的光。
她早就看薛寶琴不順眼了。
一個商賈之女,長得比她還好看,憑甚麼?
如今好了,讓她身敗名裂!
母女倆相視一笑,那笑容裡滿是惡毒。
————
這一次的流言,比上次更加惡毒,也更加隱秘。
周氏學乖了。
她不再讓府裡的下人直接出面,而是找了些市井閒漢,許以重利,讓他們在茶樓酒肆、街頭巷尾“悄悄”傳話。
“聽說了嗎?忠勇侯要娶的那個薛家二姑娘,早就不是清白身子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她在侯府住了七八日,日日跟侯爺廝混,還能清白?”
“可那日順天府不是說,梅家是誣陷嗎?”
“誣陷?你信官老爺那套?梅家要是沒證據,能硬著頭皮退親?那可是侯府,臉面要緊!”
“這麼說……那薛姑娘還真是……”
“噓——小聲點!人家如今是侯爺的人了!”
“嘖嘖,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著挺清秀的姑娘,沒想到……”
流言像瘟疫一樣蔓延。
這一次,傳播的人更加小心,更加隱蔽。
官府想查都無從查起。
三日後,這些流言終於傳到了忠勇侯府。
聽雪軒裡,薛寶琴正和湘雲、迎春一起做針線。
湘雲嘰嘰喳喳說著話,迎春偶爾應一聲,薛寶琴低著頭,專心繡著一方帕子——那是給曾秦繡的,帕角繡著並蒂蓮,寓意百年好合。
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眉眼間滿是待嫁女子的羞澀與甜蜜。
小螺從外頭進來,臉色不對。
薛寶琴抬起頭:“怎麼了?”
小螺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只是站在那裡,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湘雲看出不對,放下手中的繡繃:“小螺,出甚麼事了?”
小螺撲通跪下,哭著把外頭的傳言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