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侯,聽雪軒。
薛寶琴坐在窗邊的繡墩上,手裡拿著一卷詩集,眼睛卻望著窗外發呆。
那捲詩集是黛玉送的,裡頭抄著黛玉這些年寫的詩。
寶琴收到時很是歡喜,可此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小螺端著茶進來,見她又出神,心裡酸酸的。
從順天府回來已經三日了。
那日侯爺大獲全勝,周氏當眾認罪,梅家賠了五千兩銀子——這氣出得痛快,痛快得滿城都在傳頌。
可痛快之後呢?
那些傳言雖然被證明是假的,可“假的”這兩個字,能洗掉多少汙名?
梅家退親已成定局。往後姑娘的親事……
小螺不敢往下想。
“姑娘,喝口茶吧。”她輕聲道。
薛寶琴回過神,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是六安瓜片,湯色清亮,香氣清幽——這是她最愛的茶,香菱姐姐特意讓人送來的。
“小螺,”她忽然開口,“你說,往後我該怎麼辦?”
小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怎麼辦?她一個丫鬟,能知道甚麼?
薛寶琴也沒指望她回答,只是嘆了口氣,又望向窗外。
梔子花開得那樣好,白白淨淨的,香氣那樣甜。
可那些汙言穢語,比這香氣傳得還遠。
就算全城都知道梅家造謠,可那些聽了一耳朵“不檢點”的人,有幾個會記得後來的澄清?
世人愛聽的是開頭,不是結尾。
正想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琴姐姐!”
湘雲一陣風似的衝進來,後頭跟著香菱、寶釵、迎春,還有黛玉。
“琴姐姐,你怎麼一個人悶著?”
湘雲拉著她的手,“走,咱們去園子裡逛逛!今兒天好,不熱!”
寶釵也走過來,溫聲道:“琴兒,別總悶在屋裡。出去走走,散散心。”
香菱挺著肚子,笑盈盈道:“後園那池荷花開了,粉粉白白的,好看得很。咱們去瞧瞧?”
迎春小聲道:“我也去。琴妹妹一起吧。”
黛玉站在門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那目光溫和而沉靜,像一汪深潭,能照見人心。
薛寶琴看著她們,心中一暖,點了點頭。
後園裡,荷花果然開得正好。
一池碧水,綠葉亭亭,粉白的花朵從葉間探出頭來,有的含苞,有的盛放,風過時輕輕搖曳,送來陣陣清香。
池邊有一座小小的水榭,匾額上寫著“墨玉軒”三字,筆力清峻。
“這是相公題的。”
湘雲指著匾額,得意道,“好看吧?”
眾人進了水榭,丫鬟們擺上茶點,又端來幾碟鮮果——荔枝、楊梅、甜瓜,都是時令的,新鮮水靈。
薛寶琴坐在窗邊,望著那一池荷花,心中漸漸平靜下來。
“琴妹妹,”寶釵在她身邊坐下,輕聲道,“還想著那事?”
薛寶琴點點頭,又搖搖頭:“想,也不想想。”
“這話怎麼說?”
薛寶琴沉默片刻,才道:“想,是因為這事太大了,不是幾天就能過去的。不想,是因為想也沒用,徒增煩惱。”
寶釵看著她,心中欣慰。
這丫頭,比從前通透了許多。
“你說得對,”她溫聲道,“想也沒用。往後的事,往後再說。眼下先把身子養好,把日子過好。”
湘雲湊過來,眨眨眼:“琴姐姐,你別擔心。有相公在,有咱們在,還能讓你吃了虧不成?”
香菱也道:“是啊,琴妹妹。你就安心住著,把這兒當自己家。”
迎春小聲道:“我那兒有些新繡的花樣子,琴妹妹若悶了,可以來找我,咱們一起做針線。”
黛玉依舊話少,只是輕輕握住薛寶琴的手,用力握了握。
薛寶琴看著她們,眼眶微微發熱。
這些日子,她真切感受到了甚麼是“家人”。
不是有血緣的,是真心待你的。
“謝謝你們。”她輕聲道,聲音有些哽咽。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都在?”
曾秦掀簾進來,一身月白色細葛直裰,腰束青玉帶,通身清雋。
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放到桌上,開啟來,是一碟碟精緻的點心。
桂花糕、棗泥酥、玫瑰餅、松子糖,還有一碟冰鎮過的荔枝,個個晶瑩剔透,還冒著絲絲涼氣。
“神機營那邊送來的。”
他笑道,“說是新研製的‘冰窖’,能存冰到夏天。你們嚐嚐,這荔枝是今早才從嶺南運來的,用冰鎮著,新鮮得很。”
湘雲第一個伸手,拈起一顆荔枝剝開,白嫩嫩的果肉入口,滿足得眯起眼:“真甜!比咱們府裡存的甜多了!”
眾人也紛紛品嚐,一時讚不絕口。
薛寶琴也拈了一顆。
荔枝入口,冰涼清甜,一直甜到心裡。
她抬眼看向曾秦,他正和香菱說話,神情溫和,眉宇間帶著淡淡的疲憊。
這些日子,他為她的事奔波,一定累壞了。
“侯爺,”她輕聲道,“多謝你。”
曾秦看向她,微微一笑:“薛姑娘不必客氣。事情過去了就好。”
他頓了頓,又道:“薛姑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薛寶琴一怔:“侯爺請說。”
曾秦看著她,目光坦誠:“薛姑娘這幾日,是不是在擔心往後的事?”
薛寶琴低下頭,沒有否認。
“擔心嫁不出去?”曾秦問得更直接。
薛寶琴的臉微微紅了,輕輕點頭。
曾秦沉默片刻,忽然道:“薛姑娘,你覺得曾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