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忠勇侯府時,已是第三日。
薛寶琴正和湘雲在枕霞苑裡說話,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螺衝進來,臉色煞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姑娘!不好了!”
薛寶琴一怔:“怎麼了?”
小螺撲通跪下,哭著把外頭的傳言說了一遍。
薛寶琴聽完,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呆呆坐在那裡,臉色先是蒼白,然後漲紅,又變得慘白。
湘雲在一旁聽著,肺都快氣炸了:“放屁!全放屁!琴姐姐清清白白,他們憑甚麼這樣汙衊人?!”
薛寶琴卻像沒聽見一樣,只是坐著,一動不動。
“姑娘?”小螺哭著喚她,“姑娘,您別嚇奴婢……”
薛寶琴忽然站起身。
可她站得太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
“琴姐姐!”湘雲慌忙扶住她。
薛寶琴推開她,踉蹌著往外走。
“琴姐姐,你去哪兒?”
薛寶琴不說話,只是走。
她走過遊廊,走過月洞門,走進正院,走進正廳。
正廳裡,曾秦正在和幾個幕僚說話。見她進來,都是一怔。
薛寶琴站在門口,臉色慘白,嘴唇顫抖,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侯爺……”她聲音沙啞,“我……我……”
她說不下去。
她該說甚麼?
那些傳謠言的人,誰會信她?
曾秦快步上前,扶住她:“薛姑娘,怎麼了?”
薛寶琴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她張了張嘴,忽然眼前一黑,整個人軟倒下去。
曾秦一把抱住她,眉頭緊皺。
“快,叫太醫!”
————
薛寶琴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間裡。
帳子是淡青色的軟煙羅,繡著折枝玉蘭。
枕上傳來淡淡的清香,像是安神香的味道。
她怔了怔,猛地想起那些傳言,眼淚又湧了出來。
“姑娘醒了?”
小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薛寶琴轉頭,看見小螺紅腫著眼睛守在床邊,旁邊還站著寶釵、湘雲、迎春、香菱,還有黛玉。
“琴兒!”寶釵撲上來,抓住她的手,“你嚇死我了!”
薛寶琴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兇了。
“寶姐姐,”她哽咽道,“我……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寶釵抱著她,拍著她的背,“別怕,有姐姐在。”
薛寶琴靠在她肩上,放聲大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來。
湘雲在一旁抹眼淚,嘴裡罵著:“那些王八蛋!爛了舌頭的!造這種謠,不得好死!”
迎春紅著眼眶,不知該說甚麼,只是輕輕握住薛寶琴的手。
香菱挺著肚子,也在擦淚。
黛玉站在一旁,望著窗外,不知在想甚麼。
曾秦從外頭進來,見薛寶琴哭成這樣,眉頭緊鎖。
“太醫怎麼說?”他輕聲問香菱。
“說是急怒攻心,又驚又懼,一時暈厥。”
香菱低聲道,“開了安神的藥,說靜養幾日就好了。”
曾秦點點頭,走到床邊。
寶釵抬起頭,紅著眼眶看著他。
曾秦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然後看向薛寶琴。
“薛姑娘,”他溫聲道,“你聽我說。”
薛寶琴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曾秦在她床邊坐下,目光溫和而堅定。
“外頭那些傳言,我都知道了。”
薛寶琴的眼淚又湧出來:“侯爺,我……我沒有……我和侯爺清清白白,我……”
“我知道。”
曾秦打斷她,“你是甚麼樣的人,我們都清楚。那些謠言,是梅家放出來的,目的是退親。”
薛寶琴怔住了。
“退親?”
“對。”
曾秦點頭,“梅家本就瞧不上商賈之家,一直想退親,苦於沒有理由。
你在我府上一住七八日,他們抓住了把柄,便借題發揮。”
薛寶琴聽著,臉色更加蒼白。
原來……原來是這樣。
不是她做錯了甚麼,是人家本來就瞧不上她。
她的眼淚又湧出來。
這次不是委屈,是心寒。
“他們……他們怎麼可以這樣?”
她喃喃道,“我……我清清白白,他們卻……”
“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講道理的。”
曾秦看著她,“有些人,只講利益,不講良心。”
薛寶琴低下頭,淚如雨下。
寶釵心疼地抱著她,自己也忍不住落淚。
湘雲在一旁氣得直跺腳:“氣死我了!氣死我了!琴姐姐這麼好的人,他們憑甚麼這樣欺負她?”
迎春小聲道:“琴妹妹別哭了,仔細傷了眼睛。”
香菱遞過帕子:“擦擦淚,身子要緊。”
黛玉也走過來,輕輕握住薛寶琴的手。
“薛姑娘,”她輕聲道,“別為不值得的人傷心。梅家不要你,是他們沒福氣。”
薛寶琴抬起頭,看著她。
黛玉的目光平靜而真誠,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我懂你”的理解。
薛寶琴心中一暖,眼淚又湧了出來。
“林姐姐……”
黛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薛寶琴哭了很久,直到眼睛腫得像核桃,才漸漸止住。
寶釵讓丫鬟打了熱水來,親手給她擦臉。
湘雲在一旁來回踱步,嘴裡還在罵:“那梅家算甚麼東西?一個死了男人的破落戶,靠著侯府過活,還敢挑三揀四!
琴姐姐嫁過去是給他們臉了!”
香菱輕聲道:“雲妹妹小聲些,琴妹妹聽了更難過。”
“我就是生氣!”
湘雲一屁股坐下,眼圈也紅了,“琴姐姐多好的人,他們憑甚麼這樣糟踐?”
迎春小聲道:“那……那現在怎麼辦?梅家說要退親……”
“退就退!”
湘雲一揮手,“這種人家,嫁過去也是受罪!琴姐姐不嫁了!”
寶釵看向曾秦:“相公,你怎麼說?”
曾秦坐在窗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沉吟不語。
屋裡的人都看向他。
曾秦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薛寶琴臉上。
“薛姑娘,你怎麼想?”
薛寶琴怔了怔,低下頭,輕聲道:“我……我不知道。”
她確實不知道。
退親,名聲就毀了。
往後誰還敢娶她?
不退親,就這樣嫁過去,梅家會善待她嗎?
那些傳言,會跟著她一輩子。
“侯爺,”她抬起頭,眼中含淚,“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