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神京城,暑氣漸濃。
忠勇侯府後園的那一池荷花,開得正盛。
粉的白的花朵亭亭玉立於碧葉之間,風吹過時,荷香便瀰漫了整個園子。
這一日午後,一輛青帷馬車停在了侯府門前。
車簾掀開,薛寶琴探出半個身子,仰頭望著門楣上那塊御賜的“忠勇侯府”匾額,眼中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感慨。
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繡折枝玉蘭的夏衫,下系月白色百褶裙,頭上簪著那支點翠蝴蝶簪,耳上墜著米珠耳璫,通身清雅明媚。
丫鬟小螺先跳下車,回身扶她下來。
“姑娘,咱們直接遞帖子還是……”
“寶姐姐知道我要來。”
薛寶琴微微一笑,“上回寫信給她,說了這幾日進京。”
正說著,府門大開,香菱帶著幾個丫鬟迎了出來。
“薛姑娘!”
香菱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滿臉是笑,“可把你盼來了!寶妹妹唸叨好幾日了,說你要來,讓我們把客院收拾得妥妥當當的。”
薛寶琴福身行禮:“香菱姐姐。”
“快別多禮!”
香菱扶起她,上下打量著,“瘦了些,路上累著了吧?”
“不累。”薛寶琴搖頭,“一路走走停停,看了不少景緻,倒是有趣。”
兩人說笑著往裡走。
穿過前院,繞過垂花門,順著抄手遊廊往後院去。
一路上,薛寶琴打量著府中景緻——假山玲瓏,花木扶疏,雖是新建的府邸,卻處處透著雅緻。
“這園子真好看。”她由衷讚道。
“都是相公畫的圖紙。”
香菱笑道,“他說園子不必太大,但要精緻,要有景可看,有處可歇。
你瞧那邊——那是墨玉軒,臨著池塘,夏天最涼快;那邊是竹林,穿過竹林就是後園,種著各色花木。”
薛寶琴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翠竹森森,清風徐來,竹葉沙沙作響。
“真好。”她輕聲道。
到了後院,寶釵已經等在月洞門前。
“琴兒!”
姐妹相見,執手相看,都紅了眼眶。
“寶姐姐……”薛寶琴哽咽。
寶釵拉著她往裡走:“路上可好?身子可好?吃飯香不香?睡覺安穩不安穩?”
一連串的問,問得薛寶琴又想哭又想笑。
“都好,都好。”她連連點頭,“姐姐別擔心。”
進了屋,丫鬟們奉上茶來。
寶釵細細打量著她,見她氣色還好,才稍稍放心。
“你這孩子,一走就是大半年,連封信都不多寫。”
“寫了呀,”薛寶琴嘟嘴,“寫了七八封呢!是姐姐回信慢,才三封。”
寶釵被她逗笑了:“好好好,是我回信慢。這回多住些日子,好好陪我說說話。”
“嗯!”薛寶琴用力點頭。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
“薛姑娘來了?”湘雲的聲音人未到聲先至,“在哪兒呢在哪兒呢?”
簾子一掀,湘雲一陣風似的衝進來,身後跟著迎春和黛玉。
“琴姐姐!”湘雲撲上來,一把抱住她,“可想死我了!”
薛寶琴被她抱得喘不過氣,笑著拍她:“雲妹妹,鬆鬆手,勒死了。”
湘雲這才鬆開,上下打量她,嘖嘖道:“還是那麼好看!這衣裳哪做的?真好看!”
迎春走過來,溫婉一笑:“琴妹妹。”
薛寶琴忙起身:“迎春姐姐。”
黛玉也微微點頭:“薛姑娘。”
薛寶琴看著她,心中暗暗驚訝。
林黛玉從前在園子裡時,總是一副病懨懨、鬱鬱寡歡的模樣。
如今卻不一樣了——臉色紅潤了些,眉眼舒展開來,眼中有了光彩。
“林姐姐氣色真好。”她由衷道。
黛玉微微一笑:“託侯爺的福,身子好了許多。”
眾人在屋裡坐下,丫鬟們重新擺上茶點。
香菱挺著肚子,也要湊熱鬧,被寶釵按在榻上,不許她動。
湘雲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從詩社說到神機營,從神機營說到周鈺那檔子事,說得眉飛色舞。
“琴姐姐你不知道,那世子多威風!當眾跪下認錯,一家一家登門道歉!滿城的人都看呆了!”
薛寶琴聽得入神:“真的?世子那樣的人,怎麼會……”
“還不是我相公!”
湘雲得意道,“相公教他的!認錯、賠錢、立功,一環扣一環,把那世子治得服服帖帖!”
寶釵輕聲道:“雲妹妹,別總把功勞往相公身上攬。世子自己能想通,也是他的造化。”
“才不是呢!”
湘雲不服氣,“要不是相公,他這會兒還在王府裡發脾氣呢!”
眾人一陣笑。
薛寶琴看著她們,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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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曾秦從神機營回來。
一進後院,就聽見湘雲的笑聲從屋裡傳出來。
“甚麼事這麼高興?”他掀簾進去。
薛寶琴忙起身行禮:“侯爺。”
曾秦擺擺手:“薛姑娘不必多禮。坐,都坐。”
他在主位坐下,接過寶釵遞來的茶,目光落在薛寶琴身上。
“薛姑娘一路辛苦。這次進京,多住些日子。家裡人多熱鬧,也好陪陪你姐姐。”
薛寶琴臉微微一紅:“多謝侯爺。”
曾秦又問了幾句路上的事,聽說她走的是運河水路,便道:“運河兩岸風光不錯,這時節正是好時候。過了通州,可曾下船走走?”
“在通州停了一日。”薛寶琴道,“去看了燃燈佛舍利塔,還逛了逛街市。”
“燃燈塔是古蹟。”
曾秦點頭,“塔身十三層,登頂可望運河。姑娘可曾登塔?”
“登了。”
薛寶琴眼睛亮起來,“站在塔頂,運河像一條玉帶,來來往往的船密密麻麻,好看極了。”
曾秦微微一笑:“姑娘見多識廣,往後多給她們講講。這幾個,除了湘雲小時候隨父親去過幾處,都沒出過京城。”
湘雲嘟嘴:“相公又編排我。”
眾人一陣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