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侯府的正廳裡,曾秦重新坐下。
香菱、寶釵、湘雲、迎春從屏風後轉出來。
寶釵眼睛紅紅的,走到曾秦面前,深深福了一禮。
“相公……”
曾秦扶起她:“這是做甚麼?”
寶釵抬起頭,眼中含淚:“相公救我哥哥,救薛家,這般大恩,我……我無以為報。”
曾秦看著她,溫聲道:“一家人,說甚麼報不報的。”
寶釵搖頭:“相公不圖回報,我卻不能不知好歹。從今往後,我定當盡心竭力,操持好這個家,不讓相公操心。”
曾秦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香菱走過來,輕聲道:“相公,寶妹妹的哥哥雖然不成器,但寶妹妹這份心,是真的。”
曾秦點頭:“我明白。”
湘雲也湊過來,眨眨眼:“相公,你真厲害!世子那樣的人,都被你算得死死的!”
迎春小聲道:“相公辛苦了。”
曾秦看著她們,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有家真好。
有她們真好。
入夜,聽雨軒。
寶釵坐在妝臺前,對著銅鏡慢慢卸著釵環。
曾秦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她身上。
燭光裡,她的側影溫柔靜好。
卸下那層端方的殼,此刻的她,只是個尋常的婦人,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疲憊,也帶著淡淡的滿足。
“看甚麼?”寶釵從鏡中看見他的目光,輕聲問。
“看你。”
曾秦放下書,走到她身後,輕輕替她取下最後一支玉簪。
烏髮如瀑,傾瀉而下。
寶釵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臉頰浮起淡淡的紅暈。
“相公今日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她輕聲道。
“不急。”
曾秦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寶釵,你心裡,可有甚麼想說的?”
寶釵抬眼看他。
燭光裡,他的目光溫和深邃,像是能看透人心。
她沉默片刻,才輕聲道:“相公,我替我哥哥……謝謝你。”
“你已經謝過了。”
“那是面上的。”寶釵搖頭,“如今,是心裡的。”
她低下頭,聲音更輕了:“我哥哥那人,我知道。
他蠢,他渾,他不知好歹。可他再不好,也是我親哥哥。他若出了事,我娘……”
她沒說完,但曾秦懂。
薛姨媽就這一個兒子,若薛蟠有個三長兩短,她老人家怕是活不下去。
“相公救了他,就是救了我娘,救了我薛家。”
寶釵抬起頭,眼中含淚,“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
曾秦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
“傻話,”他溫聲道,“你是我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娘是我岳母,你哥哥是我大舅子。救他,是應該的。”
“可他那樣對相公……”寶釵哽咽,“他罵相公,汙衊相公,還……”
“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事。”
曾秦打斷她,“寶釵,你是你,他是他。
我不會因為他做錯事,就遷怒於你。”
寶釵的眼淚滾落下來。
她靠在曾秦肩上,泣不成聲。
這個男人,怎麼這麼好?
好得讓她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別哭了。”
曾秦輕輕拍著她的背,“再哭,眼睛就腫了。明日怎麼見人?”
寶釵抽泣著,漸漸平復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水光瀲灩。
“相公,”她輕聲道,“我想……給相公生個孩子。”
曾秦一怔。
寶釵的臉紅了,卻還是勇敢地看著他:“香菱姐姐有孕了,我心裡……羨慕。”
曾秦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寶釵這樣的人,說出這樣的話,得多大的勇氣?
“寶釵,”他輕聲道,“不著急。咱們還年輕,往後日子長著呢。”
寶釵搖搖頭:“不是著急。是……是想給相公留個後。
相公如今位高權重,後宅和睦,可若沒有子嗣,終究……”
她沒說完,但曾秦明白。
在這個時代,無後是最大的不孝。
他握住她的手,溫聲道:“會有的。一定會有的。”
寶釵看著他,眼中的淚又湧了出來。
這次,是甜的。
夜深了。
聽雨軒的燈,很晚才熄。
可對於寶釵來說,這一夜,不尋常。
她靠在曾秦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中滿是安寧。
這個男人,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這輩子所有的倚仗。
————
次日清晨,榮國府。
賈赦從忠勇侯府回來後,一夜沒睡好。
他翻來覆去想著曾秦說的那些話——大局,朝廷,邊關……
這個年輕人,心也太大了。
大到讓他這個國公府老爺,都覺得自己渺小。
“老爺,”邢夫人湊過來,“那事真平了?世子真不追究了?”
“平了。”賈赦靠在榻上,有氣無力道。
邢夫人鬆了口氣,又湊近些:“那……那曾秦那邊,咱們真送那麼厚的禮?”
賈赦看她一眼:“怎麼?捨不得?”
“不是捨不得,”邢夫人嘀咕,“就是覺得……他一個家丁出身的,收咱們這麼重的禮,受得起嗎?”
賈赦猛地坐起來,瞪著她:“你閉嘴!”
邢夫人嚇了一跳,不敢再吭聲。
賈赦喘著粗氣,指著她道:“從今往後,誰再敢說曾秦半個不字,別怪我不客氣!”
邢夫人縮了縮脖子,連連點頭。
賈赦重新躺下,望著帳頂,喃喃道:“家丁出身?哼,人家比咱們這些國公府的老爺,強百倍。”
榮禧堂裡,賈母聽完賈赦的稟報,久久不語。
王夫人捻著佛珠,臉色複雜。
邢夫人已經學乖了,坐在一旁不敢吭聲。
“曾秦……”賈母緩緩開口,“這孩子,是個有本事的。”
賈赦連連點頭:“老太太說得是。兒子從前看走眼了,如今才知道,人家是真有能耐。”
賈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她想起從前,曾秦還是個家丁時,在府裡默默無聞。
後來中舉,中狀元,封侯,娶了寶釵、迎春……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罷了,”賈母嘆了口氣,“往後,好好待他。咱們榮國府,往後少不了要靠他。”
王熙鳳在一旁笑道:“要我說,還是老太太有眼光。當初讓寶丫頭嫁過去,多少人嘀咕,如今看,那可是撿了寶了!”
賈母擺擺手,有些疲憊:“行了,都散了吧。我乏了。”
眾人退下。
瀟湘館裡,紫鵑正在給黛玉煎藥。
藥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苦澀的藥香。
黛玉靠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卷詩集,卻許久沒有翻一頁。
“姑娘,”紫鵑端著藥進來,“該喝藥了。”
黛玉接過藥碗,慢慢喝著。
紫鵑在一旁絮叨:“聽說昨兒薛大爺和大老爺去忠勇侯府謝罪了,帶了好厚的禮。寶夫人那邊……”
她說著說著,忽然住了嘴。
因為黛玉抬起頭,看著她。
“紫鵑,”黛玉輕聲道,“你說,侯爺為何要幫他們?”
紫鵑一愣:“姑娘是說……”
“薛蟠罵過侯爺,汙衊過侯爺。大老爺那日也說了難聽的話。”
黛玉放下藥碗,“可侯爺還是幫了他們。為甚麼?”
紫鵑想了想,小心翼翼道:“許是……許是看在寶夫人和迎春夫人的面上?”
黛玉搖頭:“若只看寶姐姐和迎春姐姐的面上,護住薛家和賈府不受世子報復就夠了。
可侯爺做的,不止這些。他教世子認錯,教世子賠罪,教世子收買人心……他把世子也救了。”
紫鵑糊塗了:“姑娘是說……”
黛玉望向窗外,那片熟悉的竹林。
“侯爺想的是大局。”
她輕聲道,“世子若毀了,宗室臉上無光,朝堂不穩,邊關戰事也會受影響。他救世子,不是為了世子,是為了朝廷,為了大局。”
紫鵑怔住了。
她沒想到,侯爺想得這麼遠。
“姑娘,您怎麼知道?”
黛玉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窗外,目光深遠。
她怎麼知道?
因為她懂他。
那個人,從來不是隻顧眼前的人。
他每一步都算得長遠,每一招都藏著後手。
就像下棋。
他看著是在救薛家和賈府,其實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紫鵑,”她輕聲道,“你說,這樣的人,寶玉比得了嗎?”
紫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比不了。
根本比不了。
寶玉只會哭,只會鬧,只會說“我捨不得”。
侯爺卻在做事。
做大事。
黛玉低下頭,手指輕輕撫過髮間那支白玉簪。
那裡面,藏著曾秦送她的玉佩。
她讓匠人改成了簪首,日日戴著。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做。
也許,只是想離他近一些。
也許,是想提醒自己——這世上,有那樣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