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順王府門前的青石板路被曬得滾燙,腳踩上去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的熱氣透過鞋底往上鑽。
門前那對丈餘高的石獅子,平日裡威嚴肅穆,此刻也被毒辣的日頭曬得發燙,彷彿連它們都蔫了。
薛蟠和賈赦站在王府大門外,已經等了小半個時辰。
兩人的衣裳都汗透了。
薛蟠穿著那身新做的寶藍色織金錦袍——來之前特意換上的,想著穿體面些,好讓世子消消氣。
可此刻錦袍緊緊貼在身上,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淌,領口那片織金花紋都被汗浸得變了色。
他的臉漲得通紅,不知是熱的,還是臊的。
賈赦比他好些,到底是國公府出來的,站有站相。
可那張白淨的臉上也掛滿了汗珠,不時用袖子拭一把,拭完又垂手站著,眼睛不敢往別處看,只盯著王府大門上那對銅釘。
“怎麼還不叫進……”薛蟠小聲嘟囔。
賈赦瞥他一眼,壓低聲音:“忍著。”
薛蟠不敢再吭聲。
王府大門敞著,可門子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只坐在門房裡,慢悠悠搖著蒲扇,偶爾端起茶盞呷一口。
薛蟠心裡那個氣啊。
他是誰?他是薛家大爺!
金陵薛家的嫡長子!
他爹在世時,走到哪兒不是前呼後擁、奉承討好?
如今倒好,堂堂國公府的老爺和他薛蟠,站在人家門口,跟要飯的似的!
可再氣,也得忍著。
世子那邊剛消停,他要是再鬧出點事,不用世子動手,他娘就能扒了他的皮。
又等了一刻鐘。
門子終於放下蒲扇,慢悠悠走出來,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二位,世子爺剛忙完,請進吧。”
薛蟠差點沒忍住罵娘。
剛忙完?他們在門口站了快一個時辰,世子“剛忙完”?
賈赦按住他的手,衝門子拱了拱手:“有勞。”
兩人跟著門子往裡走。
王府裡比外頭涼快些,高大的槐樹遮天蔽日,濃蔭匝地。
穿過垂花門,繞過一道抄手遊廊,來到一座敞軒前。
門子停下腳步,回頭道:“二位稍候,世子爺這就出來。”
說完,他轉身走了,連杯茶都沒讓人奉。
薛蟠和賈赦站在敞軒裡,面面相覷。
敞軒三面臨水,建在一座小池塘上。
池中養著幾尾錦鯉,正懶洋洋地遊著。
池邊種著幾叢荷花,花開得正好,粉粉白白的,可薛蟠此刻哪有心思看花?
“大老爺,”他壓低聲音,“你說世子會不會……”
“別說話。”賈赦打斷他,“等世子來了再說。”
薛蟠只好閉嘴。
又等了一盞茶的功夫。
廊道上終於傳來腳步聲。
周鈺來了。
他今日沒穿世子服,只一身月白色家常直裰,頭髮用玉簪束著,通身清爽。
臉上沒了那日的倨傲,也沒有傳聞中的怒色,只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薛蟠和賈赦連忙迎上前,深深一揖。
“世子爺!”
周鈺擺擺手,在敞軒裡的竹椅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兩人小心翼翼坐下,只敢坐半邊屁股。
丫鬟奉上茶來,是冰鎮的酸梅湯,盞壁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
周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放下。
薛蟠和賈赦誰也不敢先開口。
敞軒裡安靜得能聽見池中錦鯉擺尾的水聲。
“二位今日來,”周鈺終於開口,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是為何事?”
賈赦連忙起身,又行了一禮:“世子爺,前些日子那些謠言……老夫有失察之罪。
底下人胡言亂語,老夫未能及時約束,以致冒犯世子,今日特來賠罪。”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禮單,雙手捧著,恭敬地遞上:“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世子笑納。”
周鈺接過禮單,掃了一眼。
禮單上列得滿滿當當:汝窯花瓶一對、宋版古籍兩部、端硯一方、湖筆十管、徽墨二十錠、澄心堂紙百幅……還有黃金五百兩,錦緞五十匹。
周鈺嘴角微微一勾。
到底是國公府,出手就是大方。
他將禮單放在桌上,看向薛蟠。
薛蟠被他這麼一看,腿都軟了,慌忙起身,一揖到地:“世子爺!小的……小的糊塗!那些話是小的讓人傳的,小的該死!求世子饒命!”
他說著,竟“噗通”一聲跪下了。
周鈺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又是鄙夷又是好笑。
這就是薛家大爺?
那天在忠勇侯府門外罵曾秦的時候,不是挺橫的嗎?
如今跪得倒快。
“薛大爺,”周鈺慢悠悠道,“你那些話,可傳得不輕啊。”
薛蟠額頭抵著地,不敢抬頭:“小的知罪!小的知罪!世子要打要罰,小的絕無二話!”
“打你罰你?”
周鈺冷笑,“本世子若是打你罰你,外頭人會說本世子心胸狹窄,記恨在心。
本世子若是不打不罰,又顯得本世子太好欺負。薛大爺,你說,本世子該怎麼辦?”
薛蟠嚇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賈赦在一旁看著,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他沒想到周鈺會這樣問。
這分明是給他們出難題——打不得,罰不得,可又不肯輕易放過。
“世子爺,”賈赦硬著頭皮開口,“薛蟠年輕糊塗,行事莽撞。世子大人大量,饒他這一回。往後他若再敢胡言,老夫第一個不饒他!”
周鈺看了他一眼,嗤笑一聲:“大老爺倒會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敞軒邊上,負手望著池中的錦鯉。
薛蟠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罷了。”
周鈺忽然開口,語氣淡淡的,“看在曾侯爺面上,本世子不跟你們計較。”
薛蟠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賈赦也愣住了。
曾侯爺?
周鈺轉身看向他們:“曾侯爺那日來王府,跟本世子說了許多。
他說榮國府和薛家,雖是姻親,但此事與他們無干。他還說……”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他還說,本世子與其追究誰傳的謠言,不如想想怎麼挽回自己的名聲。”
薛蟠和賈赦對視一眼,心中驚濤駭浪。
曾秦……曾秦竟然替他們說話?
“曾侯爺的話,本世子聽進去了。”
周鈺重新坐下,端起酸梅湯,“這幾日本世子做的事,你們也看見了。
認錯,賠錢,登門道歉……這些,都是曾侯爺教的。”
他看向兩人,“所以,你們該謝的人,不是我。是曾侯爺。”
薛蟠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賈赦的臉色更加複雜。
他們之前還罵曾秦敷衍,罵他沒用心,罵他想賣了他們……
如今才知道,人家是真用心。
用心到連世子都聽進去了。
用心到把這場潑天大禍,就這樣平了。
“行了,起來吧。”周鈺擺擺手。
薛蟠爬起來,腿還在發抖。
周鈺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慢悠悠道:“禮單我收下了。你們回去告訴曾侯爺,就說……”
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就說本世子記住他了。往後,有用得著忠順王府的地方,只管開口。”
賈赦忙拱手:“是!一定轉告!”
周鈺點點頭,揮了揮手:“下去吧。”
兩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敞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