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順王府,正殿。
周鈺歪在鋪著虎皮的紫檀木大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塊玉佩,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下首,劉福正在稟報。
“世子爺,榮國府那邊派人去了忠勇侯府。賈赦親自去的,帶了不少厚禮。”
“哦?”周鈺挑了挑眉,“曾秦怎麼說?”
“還不知道。忠勇侯府那邊嘴嚴,打聽不出來。不過……”
劉福笑了笑,“賈赦去求曾秦,這不是把臉湊上去讓人打嗎?誰不知道曾秦是家丁出身,賈赦一個國公府老爺,如今要去求一個家丁出身的,嘖嘖……”
周鈺嗤笑一聲:“家丁出身又如何?人家如今是侯爺,是太子少師。賈赦給他提鞋都不配。”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
“曾秦……”
他喃喃道,“聽說他很厲害?一箭射殺北漠王,血戰守城,還會造火器?”
“是。”劉福道,“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紅人。”
周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
他轉身,看向劉福:“傳我的話,讓順天府那邊盯緊了。不管曾秦出不出面,榮國府和薛家,都得給我一個交代。”
“是!”
忠勇侯府,書房。
曾秦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賈赦遞來的帖子,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香菱、寶釵、湘雲、迎春都在,連黛玉也來了。
她們是聽說賈赦來訪,心裡不安,過來打聽訊息的。
“相公,”香菱輕聲道,“榮國府那邊……怎麼說?”
曾秦放下帖子,看向她們。
幾人臉色都不好看。尤其是寶釵,咬著唇,手指緊緊攥著帕子。
“薛蟠這次,闖大禍了。”曾秦緩緩開口。
寶釵的身子晃了晃,迎春忙扶住她。
“他讓人編的那些順口溜,還有貼的畫像,已經傳遍全城了。”
曾秦道,“忠順王世子震怒,要榮國府和薛家三日之內交出幕後指使,登門賠罪。”
湘雲急道:“可是那些事,本來就是世子乾的!憑甚麼要他賠罪?”
“憑他是親王世子,憑他有權有勢。”
曾秦淡淡道,“這世上的道理,有時候就是這麼簡單。”
寶釵深吸一口氣,走到曾秦面前,跪了下去。
“相公!”
曾秦忙起身扶她:“快起來,這是做甚麼?”
寶釵不肯起來,抬頭看著他,眼中含淚:“相公,我哥哥他……他糊塗,可他也是替寶玉出氣。
如今闖了禍,我薛家脫不了干係。求相公……求相公救救他,救救薛家!”
曾秦看著她,心中暗歎。
薛蟠再不成器,也是寶釵的親哥哥。
他若袖手旁觀,寶釵心裡這道坎,怕是過不去。
“你先起來。”他扶起她,讓她在椅子上坐下。
寶釵坐下,淚眼婆娑地望著他。
香菱也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寶妹妹別急,相公會有辦法的。”
曾秦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
眾人眼巴巴望著他。
“忠順王府那邊……”
他停下腳步,“確實不好惹。親王世子,陛下親侄兒,在朝中勢力很大。”
眾人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曾秦話鋒一轉,“這件事,也不是沒辦法。”
寶釵眼睛一亮。
“薛蟠有錯,錯在不該把事情鬧這麼大,讓王府臉上無光。但那些傳言,哪一件是假的?哪一件是他世子沒幹過的?”
曾秦冷笑:“他做得出,就別怕人說。真鬧到御前,陛下也未必會偏袒他。
宗室的名聲,陛下的面子,比一個世子的臉面重要得多。”
他頓了頓,看向寶釵:“你去告訴你哥哥,讓他這幾日老實待在家裡,別再惹事。榮國府那邊,我自有安排。”
寶釵連連點頭。
曾秦又看向香菱:“替我準備一份厚禮。明日一早,我去一趟忠順王府。”
香菱一怔:“相公要親自去?”
“去會會那位世子。”
曾秦微微一笑,“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忠順王府,後花園。
周鈺正在亭子裡聽戲,兩個戲子咿咿呀呀唱著《長生殿》。
劉福匆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周鈺眉頭一挑,揮了揮手,讓戲子們退下。
“曾秦來了?”
“是,正在前廳候著。”
周鈺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意思。家丁出身的侯爺,還真敢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慢悠悠往前廳走去。
前廳裡,曾秦端坐,手中捧著一盞茶,神色從容。
見周鈺進來,他放下茶盞,起身拱手:“世子爺。”
周鈺打量著他。
一身靛青色杭綢直裰,腰繫玉帶,通身上下無多餘裝飾。
面容清雋,氣度沉凝,不卑不亢。
完全不像個家丁出身的。
倒像……倒像那些真正的世家子弟。
周鈺心中暗暗警惕,面上卻掛著矜持的笑:“曾侯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世子客氣。”
兩人分賓主落座。
丫鬟重新奉上茶來,是上好的龍井,茶湯清亮,香氣馥郁。
周鈺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浮葉,慢悠悠道:“曾侯爺今日來,是為了榮國府和薛家的事吧?”
曾秦點頭:“正是。”
周鈺笑了,那笑容帶著幾分戲謔:“侯爺倒是仗義。只是……這事跟侯爺有甚麼關係?
榮國府是榮國府,薛家是薛家,侯爺雖是姻親,也犯不著趟這渾水吧?”
曾秦也笑了:“世子這話,說得不對。”
“哦?”
“榮國府和薛家,確實與我有姻親之誼。但今日我來,不是為了他們。”
周鈺眯起眼:“那是為了誰?”
“為了世子。”
周鈺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為我?侯爺這話,有意思。”
曾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世子可知道,如今外頭那些傳言,傳得有多難聽?”
周鈺的笑容僵在臉上。
“世子做過的事,世子自己心裡清楚。”
曾秦看著他,“縱馬踩死人,是真的;強搶民女,也是真的;
打人砸店,還是真的。這些事,以前沒人敢說,如今被人捅出來了,全京城都知道了。”
周鈺的臉色沉了下來。
“世子以為,堵住榮國府和薛家的嘴,這事就能壓下去?”
曾秦搖頭,“壓不下去的。悠悠眾口,堵不住的。”
“你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曾秦放下茶盞,直視他的眼睛,“世子與其追究誰傳的謠言,不如想想怎麼挽回自己的名聲。”
周鈺冷笑:“挽回?怎麼挽回?把那些亂說話的人都殺了?”
“殺人容易,殺心難。”
曾秦道,“世子就算把榮國府和薛家全殺了,外頭的傳言也不會消失。
反而會更難聽——‘心虛了才殺人滅口’,‘果然那些事都是真的’。”
周鈺沉默了。
他知道曾秦說的是事實。
那些傳言,已經像瘟疫一樣傳開了。
就算他把榮國府和薛家全滅了,也堵不住全京城人的嘴。
“那依侯爺之見,該如何?”他冷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