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城東得意居茶館。
午後正是人多的時候,一樓大堂裡坐了七八成客人。
有穿綢衫的商人,有挎著籃子的婦人,有搖著摺扇的閒漢,還有幾個小販模樣的人。
要了壺最便宜的茶,佔著角落裡的桌子,嗑著瓜子,東拉西扯。
臺上,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先生正拍著醒木,說《三國》。
說到關羽溫酒斬華雄,醒木一拍:“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臺下一片叫好聲,銅錢噼裡啪啦扔上臺。
老先生拱手下臺,換上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瘦高中年人,手裡拿著把摺扇,笑眯眯地朝眾人作揖。
“諸位老少爺們,今兒小的給您說個新鮮的本子——前朝軼事,《王府秘聞》。”
“王府秘聞?”有人來了興趣,“哪個王府?”
“這個嘛……”
中年人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您聽了就知道。”
醒木一拍,開講。
“話說前朝某位親王膝下,有個獨子,生得倒是人模狗樣,從小錦衣玉食,要星星不給月亮。這位世子爺,可了不得——”
他繪聲繪色講起來,講世子如何縱馬鬧市,踩死個小販,只賠了二十兩銀子了事;
如何看中個賣花姑娘,搶進府裡糟蹋了,姑娘爹孃告狀,反被打了個半死;
如何在酒樓喝醉了打人,把個舉人老爺的門牙打掉了兩顆……
臺下的聽眾漸漸聚攏過來,有的聽得入神,有的交頭接耳,有的露出憤怒的神色。
“這世子也太不是東西了!”
“可不是!仗著親王老子的勢,無法無天!”
“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
說書先生醒木一拍:“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別介!再說一段!”
“是啊,再說一段!”
說書先生擺手:“今兒就到這兒,明兒請早!”
他收起摺扇,一溜煙鑽進後臺。
聽眾們意猶未盡,三三兩兩議論著散開。
角落裡,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精瘦漢子眯著眼,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正是旺兒。
這幾日,他已經把城裡幾個熱鬧的茶館都摸熟了。
孫二的得意居是第一家,接下來還有城西的“來喜軒”,城南的“聚賢樓”……
他站起身,丟下幾個銅板,慢悠悠走出茶館。
街面上,栓兒和柱兒正蹲在一家雜貨鋪門口,假裝下棋。
見他出來,栓兒使了個眼色。
旺兒微微點頭,意思是:成了。
栓兒咧嘴一笑,繼續低頭下棋。
忠順王府坐落在城東最繁華的地段,佔地數十畝,樓閣巍峨,氣勢恢宏。
朱漆大門前,兩尊石獅比尋常王府的還大上一圈,瞪著銅鈴般的眼睛,威懾著過往行人。
後花園的涼亭裡,忠順王世子周鈺正歪在美人榻上,兩個丫鬟跪在旁邊替他捶腿,一個丫鬟往他嘴裡送剝了皮的葡萄。
他穿著身大紅織金錦袍,敞著懷,露出雪白的中衣,臉上帶著饜足的慵懶。
“世子爺,”一個清客模樣的中年男人匆匆進來,臉色有些難看,“外頭……外頭有些傳言。”
周鈺連眼皮都沒抬:“甚麼傳言?”
“是關於……關於您的。”
“哦?”周鈺這才睜開眼,斜睨著他,“說來聽聽。”
清客嚥了口唾沫,把這幾日街面上的傳言一五一十說了。
周鈺聽著,臉色漸漸陰沉下來。
那些傳言,有真有假。
縱馬踩死小販是真的,搶姑娘也是真的,打掉舉人門牙也是真的。
但還有一些,比真的更不堪,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幹過那些事。
“誰傳的?”他坐起身,推開兩個丫鬟。
“查不出來……像是從好幾個地方同時傳出來的,茶館裡有人說書,街面上有人閒聊,連那些下等妓院裡都有人在議論……”
周鈺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想起三日前醉仙樓裡那兩隻螻蟻。
薛家那個窩囊廢,還有榮國府那個只會吟詩作對的廢物。
“是他們。”他冷笑。
清客一怔:“世子爺的意思是……”
“那日在醉仙樓,我教訓了兩個人。”
周鈺站起身,走到亭邊,“薛家的薛蟠,榮國府的賈寶玉。當時他們跪在地上,像兩條狗。”
他轉過身,眼中閃著陰冷的光:“這才幾天,外頭就傳成這樣。你說,不是他們,還能是誰?”
清客恍然:“世子爺英明!那咱們……”
“查。”
周鈺冷冷道,“給我查清楚,那些傳言的源頭在哪兒。查到之後——”
他沒說完,但清客已經明白了。
世子爺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薛蟠這幾日一直窩在家裡,沒臉出門。
他那張臉還腫著,青一塊紫一塊,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
薛姨媽天天抹眼淚,寶釵過來看了他兩次,話裡話外都是“別再惹事”的意思。
可他心裡那股火,怎麼也壓不下去。
那日在醉仙樓,他跪在地上,像條狗一樣,被那個甚麼世子羞辱、毆打。
寶玉扶著他從後門出去的時候,他真想一頭撞死在牆上。
今兒個,順兒從外頭回來,神神秘秘地湊到他跟前。
“大爺,您猜外頭在說甚麼?”
薛蟠有氣無力地靠在床頭:“說甚麼?”
“說忠順王世子那小子乾的那些好事!”
順兒眉飛色舞,“茶館裡有人說書,講甚麼‘王府秘聞’,把那小子做的那些缺德事全抖落出來了!
縱馬踩死人、搶姑娘、打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薛蟠眼睛一亮,猛地坐起身:“真的?”
“千真萬確!小的親耳聽見的!”
薛蟠“騰”地跳下床,光著腳在地上走來走去,臉上的傷也不覺得疼了。
“好!好!太好了!”
他越想越興奮,忽然停下腳步,眼中閃過瘋狂的光。
“光說書怎麼夠?”
他喃喃道,“得加點料……得加點猛料……”
順兒愣住了:“大爺,您要做甚麼?”
薛蟠不答話,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認識的那些閒漢、混混,有多少?”
“有……有十幾個吧……”
“去,把他們全叫來!”
順兒被他的樣子嚇住了,結結巴巴道:“大爺,您……您要幹甚麼?”
薛蟠咧嘴一笑,那笑容在他青紫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我要讓那個甚麼世子,在全京城都抬不起頭來!”
兩日後,忠順王府的謠言已經徹底失控了。
街頭巷尾,茶館酒肆,甚至那些下等窯子裡,到處都在議論。
有人把世子的“事蹟”編成了順口溜,讓一群小孩子滿街唱:
“忠順王,養條狼,騎著馬,踩死娘。搶姑娘,搶進房,打掉牙,賠銀兩。王府深,城牆高,可憐那,賣花嬌……”
還有人在茶館裡說更不堪的段子,說世子如何如何荒淫,連府裡的丫鬟婆子都不放過,如何如何殘暴,打死人就像碾死一隻螞蟻。
甚至有說書先生編出了“世子三十六罪”,一樁樁一件件,講得繪聲繪色,聽眾們聽得咬牙切齒,拍案叫罵。
更離譜的是,有人把世子畫成了畫,貼在了城牆上。
畫上的世子青面獠牙,頭生雙角,腳下踩著骷髏,手裡攥著哭啼的民女。
旁邊題著四個大字:“王府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