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坐在榮慶堂東側的暖閣裡,手裡捧著一盞雨前茶,茶已經涼透了,她也沒察覺。
平兒站在一旁,看著她家奶奶這副模樣,心裡直打鼓。
自打從老太太那兒領了差事,奶奶就把自己關在這暖閣裡,對著張紙寫寫畫畫,一會兒蹙眉,一會兒冷笑,一會兒又搖頭。
茶也不喝,飯也只用了幾口,跟魔怔了似的。
“奶奶,”平兒小心翼翼開口,“您都琢磨一上午了,歇歇吧。這事兒雖要緊,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的。”
王熙鳳這才回過神,抬眼看了看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日裡應酬時的笑不一樣,帶著幾分胸有成竹的篤定,還有幾分狠厲。
“急?當然不急。”
她放下茶盞,“這事兒得慢慢來,得像煲湯似的,小火慢燉,才能燉出滋味來。”
平兒不解:“奶奶的意思是……”
王熙鳳沒答話,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
院子裡的石榴花開得正豔,一簇簇火紅,在陽光下灼灼耀眼。
“平兒,”她忽然問,“咱們府裡,那些常在外頭走動、又可靠的人,你心裡有數嗎?”
平兒想了想:“有幾個。旺兒家的男人,常在街上跑,認得的人多;來旺媳婦的表哥,在城東開茶館的,訊息靈通;
還有幾個小廝,平日裡跟著二爺出門,也認識些三教九流的人物……”
“夠了。”王熙鳳打斷她,“你去把他們叫來,我有話吩咐。”
“現在?”
“現在。”
平兒不敢多問,應了聲“是”,轉身去了。
王熙鳳站在窗前,望著那叢石榴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忠順王世子……
你讓寶玉當眾受辱,往賈家臉上扇耳光,我王熙鳳要是就這麼嚥下去,就不配當這個家!
一個時辰後,榮慶堂後罩房的一間僻靜屋子裡,王熙鳳見了那幾個人。
旺兒,三十來歲,精瘦,一雙眼睛透著精明。他是王熙鳳的陪房,最是可靠。
來旺媳婦的表哥姓孫,人稱孫二,是城東“得意居”茶館的掌櫃,圓臉,笑眯眯的,看著和氣,實則是個老江湖。
還有兩個小廝,一個叫栓兒,一個叫柱兒,都是十四五歲,機靈,嘴嚴。
王熙鳳坐在上首,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今兒叫你們來,是有件要緊事。”
她緩緩開口,“這事兒辦好了,重重有賞;辦砸了,或者傳出去半個字——”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我王熙鳳的手段,你們是知道的。”
幾個人齊齊打了個寒顫,忙不迭點頭:“奶奶放心,小的們省得!”
王熙鳳這才滿意,示意平兒把門窗都關嚴實了。
“城東醉仙樓的事,你們都聽說了吧?”
旺兒點頭:“聽說了。寶二爺和薛家大爺在那兒喝酒,被忠順王世子撞上,好一頓羞辱。世子的人還把薛大爺打得不輕。”
孫二也道:“我那茶館裡,這幾天都有人在議論。說甚麼的都有。”
“議論甚麼?”
“說……”
孫二看了王熙鳳一眼,小心翼翼道,“說寶二爺是‘軟腳蝦’,說薛大爺是‘癩蛤蟆’,還說……還說咱們榮國府如今就靠著個家丁出身的侯爺撐門面……”
王熙鳳臉色一沉,隨即又笑了。
“好啊,既然他們都這麼說了,那咱們就幫他們多說點。”
她從袖中取出一疊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這是幾個段子,你們拿去看看。”
她遞給孫二,“你茶館裡不是有說書先生嗎?讓他把這些段子編一編,挑人多的時候說。”
孫二接過,粗略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那上頭寫的,是忠順王世子這些年乾的“好事”——當街縱馬踩死小販,強搶民女逼死人命,在酒樓喝醉了打人砸店,還有幾樁更不堪的……
“奶奶,這……這……”
“怎麼?不敢?”
孫二額頭冒汗:“不是不敢……只是這些事,有的小的也聽說過,但沒這麼細。這要是傳出去,忠順王府那邊……”
“怕甚麼?”
王熙鳳冷笑,“這些事,哪一件是他沒幹過的?哪一件是咱們編造的?他做得,咱們就說不得?”
她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些:“你放心,這事兒牽連不到你。
你就讓說書先生在茶館裡說,說是從南邊來的新話本,講的是前朝某個親王府裡的故事。至於聽的人怎麼想,那是他們的事。”
孫二眼珠轉了轉,慢慢明白過來。
這是借古諷今,隔山打牛。
“小的明白了。”
“還有你們。”
王熙鳳看向旺兒和兩個小廝,“你們這幾日在街面上走動,多去茶館酒肆、勾欄瓦舍這些地方。
不用主動說甚麼,就是聽別人議論的時候,‘不經意’地透露幾句。
比如世子哪年在哪條街上縱馬,踩死的是誰家的孩子;哪個被搶的姑娘,後來怎麼樣了……”
她說著,從平兒手裡接過一個沉甸甸的荷包,扔給旺兒。
“這是二百兩銀子,拿去散。請人喝酒、喝茶,買通幾個閒漢幫著傳話,都使得。
記住,要做得像是不經意,不能讓人看出是咱們指使的。”
旺兒接過荷包,掂了掂,眼睛發亮:“奶奶放心,這事兒小的在行!”
王熙鳳又看向兩個小廝:“你們年紀小,不惹眼。
就去那些下等茶館、街邊攤子上坐著,聽人議論的時候,跟著附和幾句,把那些話往深裡說、往狠裡說。”
“是!”
交代完畢,王熙鳳揮揮手:“都去吧。辦好了,回來領賞。”
幾人魚貫而出。
平兒關上門,回來看著王熙鳳,眼中帶著敬佩,也帶著一絲擔憂。
“奶奶,您這法子……真能成?”
王熙鳳端起重新沏的熱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平兒,你記住,這世上最厲害的,不是刀槍,不是權勢,是這——”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
“悠悠眾口,能殺人於無形。他忠順王世子再厲害,能堵住全京城人的嘴?”
平兒若有所思地點頭。
窗外,蟬聲依舊。
王熙鳳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這只是第一步。
好戲,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