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子一掀,曾秦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細葛直裰,腰束青玉帶,頭髮用同色髮帶鬆鬆束著,通身清雋溫潤。
進門後,先對探春、惜春拱手一禮:“三姑娘,四姑娘。”
探春和惜春忙起身還禮。
曾秦在客位坐下,溫聲道:“二位姑娘難得來,多住幾日。府裡雖簡陋,倒也有幾處可逛的景緻。
藏書閣有些古籍畫冊,四姑娘若有興趣,可去看看。”
惜春眼睛微微一亮,小聲道:“多謝侯爺。”
又說了一會兒話,曾秦因有公務,先行告辭。
送走他,湘雲拉著探春道:“三妹妹,我帶你逛逛這府裡!可好玩了!”
眾人出了花廳,往後園去。
忠勇侯府的後園雖不如大觀園闊大,卻精巧別緻。
入門便是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玲瓏剔透,上攀著些藤蘿。
繞過假山,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池塘,水色澄碧,養著幾尾錦鯉。
池塘對面,是一座小小的水榭,匾額上寫著“墨玉軒”三字,筆力清峻。
“那是相公題的字。”湘雲指著匾額,“好看吧?”
探春細細端詳,點頭:“曾侯爺這字,有晉人風骨。”
繞過池塘,是一片竹林。
竹子不算多,卻種得疏密有致。
“這竹子……”探春忽然頓住,看向黛玉。
黛玉知道她想甚麼,微微一笑:“像瀟湘館,又不全像。”
“怎麼不全像?”
“瀟湘館的竹子,是冷的。”
黛玉輕聲道,“這裡的竹子,是暖的。”
探春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林姐姐,”她輕聲道,“你如今……真不一樣了。”
“是不一樣了。”
黛玉沒有否認,“從前是我傻。如今……不想再傻了。”
探春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繞過竹林,是一片小小的花圃。
各色花卉開得正好——月季、薔薇、梔子、茉莉……奼紫嫣紅,香氣馥郁。
幾個丫鬟正在花圃裡忙碌,見她們過來,忙起身行禮。
“這是迎春妹妹打理的。”
湘雲道,“她最愛這些花花草草,每日都要來澆水修剪。”
迎春被點名,臉微微紅了,小聲道:“閒著也是閒著……看著花開,心裡歡喜。”
探春看著那一叢叢盛開的月季,又看看迎春羞怯卻滿足的臉,心中感慨萬千。
從前的二姐姐,在園子裡像個影子,沒人注意,也不敢出聲。
如今卻有了自己的事做,有了自己的歡喜。
“二姐姐,”她真心實意道,“你打理得真好。這花開得多精神。”
迎春眼睛亮了亮,抿嘴笑了。
逛了一圈,眾人在聽荷軒裡歇息。
丫鬟們擺上茶點,又端來幾碟鮮果——荔枝、楊梅、甜瓜,都是時令的,新鮮水靈。
探春靠在欄杆上,望著池中游動的錦鯉,忽然嘆道:“這府裡真好。”
湘雲得意道:“那是!也不看是誰的府邸!”
寶釵卻聽出她話裡的悵惘,輕聲道:“三妹妹,那邊……怎麼了?”
探春沉默片刻,才道:“那邊……越來越冷清了。”
“老爺去上任了,帶走了幾個得力的幕僚。大老爺整日在家吃酒,不管事。
珍大哥的病時好時壞,蓉大哥也不知整日在忙甚麼,神神叨叨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府裡的進項越來越緊,月例又減了兩成。
下人們人心惶惶,有些攢了體己的,求了恩典放出去;有些沒處去的,整日提心吊膽,怕被裁撤。”
“老太太身子也不如從前了,精神短了許多,整日歪在榻上,也不大管事。太太……
太太日日唸佛,求菩薩保佑,可府裡的日子,求菩薩哪裡求得來?”
這番話,說得眾人心裡沉甸甸的。
迎春眼圈紅了,低下頭。
惜春依舊安靜,只是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湘雲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不知該說甚麼。
黛玉輕輕握住探春的手:“三妹妹,你別太憂心。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府有各府的運道。你盡心就好,莫要強求。”
探春看她一眼,苦笑:“林姐姐,你從前在園子裡,總說這些話。
那時我總覺得你太消極,凡事往壞處想。如今才知道,你是看得透。”
黛玉搖搖頭:“不是看得透,是……從前我也陷在裡面,出不來。
如今出來了,回頭再看,才明白許多事,強求不得。”
她頓了頓,輕聲道:“三妹妹,你若有空,常來這邊走走。便是不能改變甚麼,也能透透氣。”
探春點點頭,眼眶微紅。
下午,眾人移到湘雲的枕霞苑。
湘雲讓人在院子裡擺了桌椅,又搬來筆墨紙硯,還有惜春要的畫具。
“四妹妹,你畫一幅給我們看看!”
湘雲張羅著,“就畫……就畫這院子裡的石榴!”
惜春點點頭,鋪紙調色。
眾人圍在一旁看她畫。
惜春作畫時,整個人都變了。
那雙總是淡淡的眸子亮起來,神情專注,手指穩穩地握著筆,一筆一筆,不疾不徐。
她先以淡墨勾勒枝幹,皴擦點染,石榴樹的形態便躍然紙上。
再以稍濃的墨點出細枝,穿插有致。
不到半個時辰,一幅《榴實圖》已然成型。
“好!”
湘雲拍手,“畫得真好!比在園子裡時又進益了!”
寶釵仔細端詳,讚道:“四妹妹這畫,筆法更老到了。
從前還有些拘謹,如今放開了,有大家氣象。”
惜春放下筆,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輕聲道:“寶姐姐過譽了。”
黛玉也細細看了,點頭道:“四妹妹這畫,得其神韻。石榴多籽,寓意多子多福;畫得這樣鮮活,可見用心。”
迎春小聲道:“四妹妹真厲害。”
惜春被誇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來來來,咱們也作詩!”
湘雲張羅著,“就以四妹妹的畫為題,各作一首!”
探春笑道:“雲妹妹這詩社的癮頭又犯了。”
“犯了就犯了!”
湘雲理直氣壯,“咱們詩社就是用來犯癮的!”
眾人一陣笑。
丫鬟們重新鋪紙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