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時,暮色四合。
山徑上鋪滿晚照,金紅交錯。
眾人放慢腳步,誰也不願打破這份靜謐。
湘雲難得安靜,挽著寶釵的手臂,邊走邊數天上的星星。
迎春靠著繡橘,走得有些累了,卻仍抿著笑。
香菱依在曾秦身側,一手撫著隆起的小腹,神色溫柔。
黛玉走在最後。
紫鵑小聲道:“姑娘,今兒累了吧?”
“還好。”黛玉道。
她確實累了。
但那種累,不是從前病中的虛乏、無力,而是一種飽滿的、充實的倦意。
像走了很遠的路,看了很多風景,心裡裝滿了東西。
“姑娘,”紫鵑忽然壓低聲音,“您今日……笑得比從前多了。”
黛玉微怔。
“真的。”
紫鵑認真道,“從前姑娘也笑,可那笑總隔著一層甚麼。今日的笑,是從心底漫上來的。”
黛玉沒有回答。
她望向走在前方的曾秦。
暮色裡,他的背影挺拔如松,鶴氅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拂動。
香菱靠在他身側,不知在說甚麼,他微微側首傾聽,唇角帶著溫和的笑意。
黛玉收回目光。
“紫鵑,”她輕聲道,“你說,人這一生,能遇到幾個……”
她沒說完。
紫鵑等了等,不見下文,也不敢追問。
黛玉只是望著漸漸暗沉的天色,許久,輕聲道:“我從前太傻了。”
又是這句話。
可這一次,她的語氣不再是自責,而是一種釋然。
——
回到侯府時,已是戌時。
眾人各自回院歇息。
聽雪軒裡,紫鵑服侍黛玉更衣梳洗,又煎了藥來。
黛玉靠在床頭,慢慢喝著那碗苦澀的湯藥,望著窗外月色出神。
“姑娘早些睡吧。”紫鵑放下帳幔,“明日還要早起呢。”
“嗯。”黛玉應著,卻遲遲沒有躺下。
她從枕邊取出那塊白玉佩。
燭光裡,玉質溫潤如凝脂,雕著一朵半開的蓮花。
花瓣舒展,蓮心微凹,正合握在掌心。
這是曾秦送她的。
她曾猶豫良久,終究還是請匠人將它改制成了簪首。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做。
也許,只是想將這份心意,日日戴在髮間。
“姑娘,”紫鵑輕聲道,“侯爺待您……真好。”
黛玉沒有否認。
她將那玉佩輕輕貼在臉頰,觸感微涼,卻彷彿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窗外,夜風拂過梧桐,沙沙作響。
她閉上眼睛。
——
同一輪明月下,榮國府怡紅院裡,卻是一片狼藉。
賈寶玉歪倒在榻上,手裡還攥著酒壺。
桌上杯盤狼藉,殘羹冷炙無人收拾,幾隻蒼蠅嗡嗡繞飛。
秋紋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手指被劃破了一道口子,也不敢出聲。
碧痕守在門口,紅著眼眶,不知該如何是好。
“二爺……”秋紋輕聲喚。
寶玉不應。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輪明月,眼神空洞。
他今日又去了瀟湘館。
紫鵑不在,雪雁不在,只有兩個粗使婆子在打掃屋子。
那婆子見了他,陪著笑臉道:“寶二爺又來看林姑娘?林姑娘去侯府養病啦,怕是要住好些日子呢……”
他沒聽完便逃也似的跑了出來。
瀟湘館的竹子還在,琴案還在,書架上的詩集還在。
可那個人不在了。
他去求老太太,讓林妹妹回來。
老太太只是嘆氣,說玉兒身子要緊,在侯府有曾侯爺親自照料,比府裡強。
他去求母親,母親只是捻著佛珠,說曾侯爺是好人,定能治好林妹妹的病。
他去求父親——他這輩子第一次拉下臉求父親——父親卻劈頭蓋臉罵了他一頓:
“你還有臉提林黛玉?她一個孤女,在侯府養病,於名聲本就不好!你若真為她好,就不該去擾她!更何況……”
父親冷笑,“你以為曾秦為甚麼費心治她?你以為他安的是甚麼心?”
他當然知道曾秦安的是甚麼心。
可他能怎麼辦?
他甚麼也做不了。
“二爺,”秋紋小心翼翼上前,“您晚膳沒用,奴婢讓廚房下碗麵……”
“滾!”
寶玉猛地將酒壺砸在地上!
“砰”的一聲巨響,瓷片四濺,酒水潑了秋紋一身。
秋紋嚇得跪倒在地,眼淚簌簌往下掉。
寶玉怔怔看著她,忽然又軟了下來,抱著頭,啞聲道:“秋紋……我不是要對你發火……我只是……只是……”
他說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只是”甚麼。
只是不甘心?
只是捨不得?
只是……恨自己沒用?
“二爺,”秋紋膝行上前,抓住他的手,哭著道,“您別再這樣了!您看看您自己——鬍子拉碴,衣裳皺成一團,多少日子沒好好用飯了?您這是要作踐死自己啊!”
寶玉慘笑:“作踐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想她了。”
“您想她,林姑娘知道嗎?”
秋紋哽咽道,“您為她作踐身子,她知道了會高興嗎?”
寶玉怔住。
秋紋從來不敢這樣和他說話。
可她今日實在忍不住了。
“二爺,奴婢斗膽說句大不敬的話——您這樣,不是為林姑娘好,您是為自己好!”
她哭道,“您捨不得她,放不下她,便用糟蹋自己來證明您多在乎她。
可這有甚麼用?林姑娘會回來嗎?她的病會好嗎?”
寶玉呆呆看著她。
“曾侯爺救了林姑娘的命,”秋紋繼續道,“這是事實。您若真為林姑娘好,就該感激他,而不是恨他。
您恨他,不就是盼著林姑娘的病沒好、還得回府裡來靠您嗎?”
“我沒有!”寶玉猛地抬頭,“我沒有這樣想過!”
“您沒有,可您做的事,樁樁件件都在往那條路上走!”
秋紋豁出去了,“您不去讀書,不去考功名,整日泡在酒裡,老爺罵您、太太急您、闔府上下都覺得您沒出息——您自己呢?
您可曾想過,您這副模樣,林姑娘看在眼裡,是心疼還是失望?”
寶玉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心疼,還是失望?
他想起那日宴席上,林妹妹看曾秦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失望。
那眼神裡,有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敬佩,信賴,還有一絲……溫柔。
“二爺,”秋紋放軟聲音,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您醒醒吧。林姑娘已經走遠了,您追不上了。”
寶玉閉上眼睛。
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