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黛玉醒來時,聽見窗外有鳥雀啁啾。
那聲音清脆婉轉,不像瀟湘館裡偶爾傳來的烏鴉聒噪,倒像……
像幼時在揚州老家,母親院子裡那幾株老槐樹上,黃鶯兒的啼鳴。
她微微怔神,一時竟有些恍惚——這是何處?
帳子是淡青色的軟煙羅,繡著折枝蘭花。
枕邊隱約有淡淡的藥香,還有一絲清甜的、像是某種花瓣的氣息。
“姑娘醒了?”
紫鵑的聲音輕輕響起,帳子被撩開一角。
晨光湧進來,刺得黛玉眯了眯眼。
紫鵑的臉湊到面前,帶著笑意:“姑娘今日氣色真好!臉上有血色了,眼睛也亮。”
黛玉被她扶著坐起身,靠在床頭,望向窗外。
窗外是個小巧的院子,種著幾竿翠竹,一樹海棠。
竹是新竹,青翠欲滴;
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綴滿枝頭,晨風拂過,便有花瓣簌簌飄落,灑在青石板上,鋪了淺淺一層。
“這是甚麼樹?”她輕聲問。
“海棠。”
紫鵑一邊遞過溫熱的帕子,一邊笑道,“聽雪軒院子裡一共種了四株,兩株西府海棠,兩株垂絲海棠。
侯爺說,姑娘喜歡花木,特意讓人從城外移栽來的。”
黛玉接過帕子,輕輕拭面。
侯爺說……特意讓人移栽……
她垂著眼,沒有說話。
紫鵑又端來一盞溫水,伺候她漱口。
接著是煎好的藥,黑乎乎一碗,苦味沖鼻。
黛玉接過,捏著鼻子一氣灌下。
紫鵑忙遞過蜜餞,她含了一顆青梅,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壓住了喉間的苦澀。
“姑娘今兒想穿哪身衣裳?”
紫鵑開啟衣櫃,裡頭整整齊齊疊著幾套新制的夏衫,“寶夫人昨日讓人送來的,說是新裁的,讓姑娘挑著穿。”
黛玉目光掃過——淡青的,藕荷的,月白的,水綠的……
都是素淨雅緻的顏色,料子是上好的杭綢,輕薄柔軟,正合夏日穿著。
她指了指那件月白色的:“就這個罷。”
紫鵑伺候她穿衣梳妝。
頭髮鬆鬆綰了個纂兒,簪一支碧玉簪子,鬢邊簪一朵小小的白蘭花。
鏡中的女子,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眉眼舒展,唇邊隱約有了血色。
“姑娘真好看。”紫鵑由衷道。
黛玉看著鏡中的自己,也有些恍惚。
在瀟湘館時,她很少這樣仔細打量自己。
每日對著鏡子,只覺得那張臉越來越蒼白,越來越瘦削,像個紙糊的人兒,風吹吹就散了。
可今日……今日鏡中的這個人,眉眼間似乎多了些從前沒有的東西。
是甚麼呢?
她說不清。
外間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接著是紫鵑歡喜的聲音:“寶夫人、史夫人來了!”
黛玉起身,寶釵和湘雲已經掀簾進來。
寶釵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繡玉蘭的夏衫,頭髮挽著家常的圓髻,簪一支赤金點翠的鳳釵,通身端莊溫婉。
湘雲則是一身水紅繡纏枝蓮的褙子,頭上梳著雙環髻,戴著一對蝴蝶珠花,笑嘻嘻的,滿臉喜氣。
“林姐姐!”
湘雲幾步搶到跟前,拉著黛玉的手上下打量,“氣色好多了!我就說嘛,在侯府養著,比在那冷清清的地方強百倍!”
寶釵也微笑著端詳她:“確實好了許多。雲妹妹一大早就要過來看你,我說太早,怕你還沒醒,她偏等不及。”
“我睡不著嘛!”
湘雲嘟嘴,“想著林姐姐在咱們府上,我就高興得睡不著。從前在園子裡,我和林姐姐最好了,林姐姐作的詩,我最愛讀!”
黛玉被她這熱情弄得有些無措,輕輕抽回手,低聲道:“勞你們惦記。”
“說甚麼勞不勞的。”
寶釵拉著她在窗邊坐下,“往後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就見外了。”
紫鵑端上茶點,是香菱一早親手做的——棗泥山藥糕,藕粉桂花糖,還有新摘的草莓,洗得乾乾淨淨,盛在白瓷盤裡,紅豔豔的惹人喜愛。
“香菱姐姐本也要來。”
寶釵道,“只是她如今月份大了,侯爺不讓她多走動,讓她好生歇著。
她讓我帶話,說等林妹妹好些了,她再來陪你說話。”
“迎春妹妹也惦記你呢。”
湘雲拈起一顆草莓,邊吃邊說,“她這幾日身子也不大利落,昨兒還唸叨,說等林姐姐精神好些了,要過來作伴。”
黛玉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從前在園子裡,她們也常這樣聚著說話。
可那時總隔著一層——她是客居的孤女,她們是府裡的小姐,雖說姐妹相稱,但終究不是真正的一家人。
可如今……
如今她們說“一家人”,說得那樣自然,那樣真誠。
“多謝你們。”她輕聲道,眼眶微熱。
“哎呀,林姐姐又要哭了!”
湘雲忙遞過帕子,“可不許哭!你身子剛好些,哭了又要傷神。”
寶釵也溫聲道:“林妹妹,你且安心住著。這裡雖不如大觀園大,但勝在清靜自在。
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想吃甚麼就吃甚麼。等身子大好了,咱們姐妹日日在一處,說話解悶,不比一個人悶著強?”
黛玉點點頭,接過帕子按了按眼角,努力露出笑容。
“這就對了嘛!”
湘雲拍手笑道,“對了對了,林姐姐,我有個主意!”
“甚麼主意?”寶釵問。
湘雲眼睛亮晶晶的:“咱們在府裡開個詩社吧!就像從前在園子裡那樣,起社作詩,評個高下,多好玩!”
寶釵微微一怔,隨即看向黛玉。
黛玉也愣住了。
詩社……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她和探春、惜春、寶玉他們,在秋爽齋起社,詠白海棠,詠菊花,詠柳絮……
那些日子,是她在賈府最快樂的時光。
可後來……後來姐妹們散的散,嫁的嫁,詩社早就不復存在了。
“這主意好!”
寶釵點頭,“林妹妹詩詞冠絕,正好帶著我們作詩。只是……”
她頓了頓,看向湘雲,“你得問問侯爺的意思。畢竟是在府裡,總要他點頭才行。”
“侯爺肯定會答應的!”
湘雲信心滿滿,“相公最是通情達理,何況是讓林姐姐開心的事,他怎會不允?”
說著,她拉起黛玉的手:“林姐姐,你願不願意?咱們把詩社辦起來,往後常聚常作,不比悶在屋裡強?”
黛玉看著她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寶釵溫和的微笑,心中那根弦輕輕撥動了。
“我……”
她輕聲道,“我自是願意的。只是……”
“只是甚麼?”湘雲急道。
“只是我久不作詩,怕生疏了,作得不好,惹你們笑話。”
“誰敢笑話你?”
湘雲瞪眼,“你的詩,便是生疏了也比我們強十倍!林姐姐,你可不許推辭!”
寶釵也笑道:“林妹妹莫要過謙。你若有興致,咱們便辦起來;你若覺得累,那便再等等,不急。”
黛玉沉吟片刻,終於輕輕點頭:“那……便試試罷。”
“太好了!”
湘雲歡呼起來,“我這就去找相公!今日就辦!翠縷,快跟我來!”
她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
寶釵看著她的背影,搖頭失笑:“這丫頭,還是這般急性子。”
黛玉也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海棠花瓣隨風飄落,有幾片飄進窗來,落在窗臺上,粉白嬌嫩。
她拈起一片,指尖輕輕摩挲。
詩社……
那些塵封的記憶,忽然鮮活起來。
也許,真的可以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