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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林黛玉的傾佩

2026-02-12 作者:落塵逐風

出城後,官道漸漸開闊,兩旁的景緻也從鱗次櫛比的屋舍變為連綿的田疇。

湘雲掀開車簾,探頭往外看,深深吸了口氣:“真舒服!城外的風都比城裡清甜!”

寶釵將她拉回來:“小心灌了風頭疼。”

“不怕不怕,我身子骨好著呢!”

黛玉靠窗坐著,聽她們說笑,唇角也浮起淡淡的笑意。

她想起從前在大觀園,春日放風箏,秋日賞月,冬日踏雪,也總是一群姊妹熱熱鬧鬧的。

可那時的心境,與如今大不相同。

那時她是寄人籬下的孤女,縱有歡愉,也總帶著三分悽惶——怕聚散無常,怕樂極生悲,怕眼前的繁華轉眼成空。

如今呢?

她望向窗外。

田埂上,一個農婦正彎腰撿拾遺落的稻穗,身後跟著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手裡也學著孃親的樣子,笨拙地拾起幾根稻草。

小丫頭拾到一根穗子,高高舉給孃親看,咧嘴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那農婦直起身,笑著摸摸她的頭。

黛玉靜靜看著,心中忽然湧起一種陌生的、溫軟的感觸。

原來世間歡喜可以這樣簡單——一捧稻穗,一個笑臉,便是一日的好光景。

她從前不懂。

從前她把心關得太緊,把世事想得太重,把情愛看得太高。

如今走出來,才發現天地這樣寬,日子這樣長。

“林姐姐看甚麼呢?”湘雲湊過來。

“看那邊。”黛玉指了指。

湘雲順著望去,眼睛一亮:“哎呀,那小丫頭真可愛!咦,她手裡的穗子好多……”

馬車轆轆駛過,農婦直起身,遙遙朝車隊望了一眼,又彎下腰,繼續勞作。

神機營到了。

遠遠便聽見沉悶的轟鳴聲,一聲接一聲,像夏日的悶雷,卻又更沉、更硬,震得人胸腔發麻。

湘雲趴在車窗邊,眼睛瞪得溜圓:“這就是火銃的聲音?”

“是試炮。”

寶釵雖未親眼見過,卻常在賬目上看到神機營的開支——火藥、鉛子、銅鐵、木料,一筆筆皆是鉅額,看得她心驚肉跳。

營門大開,早有守將迎了出來。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虯髯漢子,姓周名奎,從六品守備。

“末將參見侯爺!”周奎單膝跪地,聲音洪鐘一般。

“起來。”曾秦扶他,“今日試的可是‘連珠銃’?”

“正是!”

周奎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汗,“侯爺來的巧,匠作坊剛送來兩杆樣銃,弟兄們正摩拳擦掌要試呢!”

他這才注意到曾秦身後鶯鶯燕燕一群女子,不由怔了怔。

“這幾位是……”他遲疑道。

“內眷。”曾秦淡淡道,“今日帶她們來見識見識。”

周奎撓撓頭,顯然沒料到侯爺會帶夫人來軍營,但也不好多問,只躬身道:“諸位夫人請隨末將來,靶場在營西,路平好走。”

營中不許行車馬,眾人便下車步行。

湘雲雖然來過一次,可依舊看甚麼都新鮮。

她看見路邊架著一排黑黢黢的火炮,炮口朝天,粗壯的炮身足有海碗口粗,不禁“哇”了一聲。

“這是甚麼炮?”

“洪武大將軍炮。”

周奎對這些夫人不敢怠慢,耐心解釋,“重八百斤,射程三里,一炮能轟塌半堵城牆。”

“八百斤……”湘雲咋舌,“得多少人才能搬動?”

“十六個壯漢,還得用騾馬拉。”

周奎說著,臉上露出自豪之色,“這是上月新鑄的,比舊式火炮輕了二百斤,射程卻遠了半里。都是侯爺設計的圖紙!”

眾人看向曾秦。

曾秦負手走在前面,並未回頭,只道:“我只是提了個想法,真正做出實物的是周守備和匠作坊的師傅們。”

周奎搓著手,嘿嘿笑了兩聲,黝黑的臉上竟泛起一絲紅暈。

黛玉聽著,心中暗自感慨。

這人總是這樣——分明是他一手推動的大事,卻從不居功,總把功勞分給底下人。

難怪神機營上下對他死心塌地。

前方豁然開朗,便是靶場。

那是一片開闊的土坪,足有數百丈見方。

盡頭立著幾排稻草紮成的靶子,足有兩人高,厚實得像堵矮牆。

兩側搭著木架棚,棚下襬著長凳、水缸、藥箱等雜物。

十幾個軍士正在靶場中央忙碌,有的在除錯火銃支架,有的在丈量距離。

他們都穿著簇新的靛藍短褐,腰間繫著牛皮革帶,精神抖擻,與京城守軍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樣大不相同。

“侯爺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軍士們齊齊立正,抱拳行禮,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湘雲看得眼睛發亮,悄悄對寶釵道:“寶姐姐,你看他們多精神!”

寶釵點頭,心中也暗自訝異。

她見過京營的兵——懶散、油滑、畏縮不前。

可眼前這些軍士,站如松,目如炬,眉宇間自有一股剽悍之氣。

這哪裡是三個月前剛招募的百姓?

分明已是久經沙場的精兵。

周奎取來兩杆新銃,呈給曾秦。

眾人這才看清“連珠銃”的模樣。

與尋常火銃不同,這銃的銃管略長,尾部裝著一個巴掌大的鐵匣,匣上鑽著五個小孔,不知作何用途。

銃身漆成玄色,銃口泛著幽冷的寒光,整杆銃比尋常火銃重了不止一倍。

曾秦接過一杆,掂了掂分量,又湊近細看那鐵匣。

“這裡頭是……”他指著匣側一處活釦。

周奎湊上來:“回侯爺,這是裝彈匣的卡榫。一匣五彈,打完一匣,扳動此處,新彈匣便自動上膛。”

他說著,從腰間取下一個巴掌大的鐵匣,卡進銃尾,“咔噠”一聲輕響,嚴絲合縫。

湘雲忍不住開口:“我能看看嗎?”

周奎看向曾秦。

曾秦點頭:“讓她看。”

周奎便將空銃雙手奉上。

湘雲接過,入手一沉,險些沒拿住。

她忙雙手託穩,翻來覆去地看,像只好奇的貓。

“這裡頭五顆彈子,是怎麼連著發的?”她問。

周奎耐心解釋:“回夫人,這裡頭的機關,是匠作坊陳師傅琢磨出來的。

彈子裝在匣裡,一發之後,火藥燃氣推動機括,下一發便自動進入銃膛。只要扣住扳機不放,便能連發五彈。”

湘雲聽不太懂,但大受震撼,嘖嘖稱奇。

她將銃遞還給周奎,退到寶釵身邊,小聲道:“寶姐姐,你聽懂了嗎?”

寶釵搖頭,微笑道:“只懂皮毛。”

湘雲又看向黛玉:“林姐姐呢?”

黛玉沉吟片刻,輕聲道:“聽明白了些。這銃的精妙處,在於把五發彈子裝在一個匣裡,省去每發重新裝填的工夫。

戰場上一息一瞬都是生死,快一步,便是生機。”

曾秦抬眼看了她一眼。

他講火銃原理時,只說過一次連珠銃的設計思路,且說得簡略。

沒想到她竟記住了,還抓住了最關鍵的要害。

“林姑娘說得不錯。”他溫聲道,“周守備,試銃。”

“是!”

周奎親自操銃。

他單膝跪地,銃託抵肩,眯起左眼,右眼湊近照門。

那杆近二十斤的鐵銃在他手中穩如磐石,不見一絲顫抖。

遠處,一名軍士將一面木牌插進靶心——那是塊三寸厚的松木板,釘在稻草人胸口的位置。

“預備——放!”

“砰!”

巨響如驚雷炸開!

湘雲猝不及防,捂著耳朵尖叫了一聲。

香菱和迎春也嚇得身子一顫。

寶釵臉色微白,卻強自鎮定,只攥緊了帕子。

只有黛玉,怔怔望著遠處那面木牌。

彈孔正中心臟位置,邊緣焦黑,裂痕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

“好!”有軍士喝彩。

周奎卻未停手。

他穩穩扣著扳機,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第五發——幾乎不分先後,連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

硝煙瀰漫,嗆得人咳嗽。眾人掩著口鼻,卻都瞪大眼睛望向靶子。

硝煙散盡。

那面三寸厚的松木板,已經不見了。

只剩下半截木樁插在稻草人胸口,斷面犬牙交錯,木屑紛飛如雪。

靶場一片寂靜。

“我的老天爺……”湘雲喃喃道。

周奎放下銃,黑黝黝的臉上滿是驕傲:“侯爺,這銃力道比舊式火銃大了三成不止!

五十步內,三寸厚板,一穿一個透!若是五發連擊,便是鐵甲也扛不住!”

曾秦接過銃,反覆檢視。

銃管微微發燙,鐵匣已然空了。

他扳動卡榫,空匣應聲脫落,又裝上新匣,動作行雲流水。

“裝填速度呢?”他問。

周奎早有準備,喚來一名年輕軍士:“這是何貴,原是獵戶,用銃是把好手。侯爺且看他演示。”

那何貴生得精瘦,一雙眼睛卻極亮。

他接過銃,先拆下空匣,從腰間皮囊裡取出一枚新匣,“咔噠”裝好。

動作乾淨利落,前後不過三息。

“好快!”湘雲忍不住道。

何貴靦腆一笑,並不答話。

他端起銃,瞄準百步外另一面靶子。

“砰!砰!砰!砰!砰!”

五聲連響,幾乎分不出先後。

百步外,那面厚木靶轟然碎裂!

黛玉看得入神。

她從前讀《孫子兵法》,讀到“其疾如風,侵掠如火”,只覺是古人的誇飾。

如今親眼見這連珠銃的威力,才知何為“火”之疾、之烈、之不可阻擋。

這樣一杆銃,若是列裝千人……

她不敢想下去。

“侯爺,”周奎的聲音激動得發顫,“這連珠銃,若是能大量製造,往後北漠騎兵還敢猖狂?

他們馬再快,能快過銃子?甲再厚,能扛住五連擊?”

曾秦沒有立刻回答。

他撫摸著還燙手的銃管,沉吟良久,才道:“造,當然要造。但不是現在。”

周奎一愣:“為何?”

“這銃還有三處弊端。”

曾秦緩緩道,“其一,造價太高。一杆銃的工料,抵得上十杆舊式火銃。其二,機關精密,容易損壞。方才何貴打了五匣,已有一匣卡彈。其三……”

他頓了頓,看向那堆木屑:“太費彈藥了。舊銃一發裝填,士兵會珍惜彈藥。

這連珠銃一扣扳機就是五發,戰時一旦殺紅了眼,再多的彈藥也不夠打。”

周奎默然。

他是行伍出身,深知侯爺說得句句在理。

“所以,”曾秦道,“連珠銃要造,但只能配給精銳。神機營三千人,先配三百杆。

剩下的,還是用舊式火銃,多練裝填速度,多練佇列配合。”

他抬頭,目光掃過在場所有軍士:“火器再利,也是人用的。士兵不精,銃再快也是浪費;

士兵精悍,便是普通火銃也能殺敵。這個道理,你們可明白?”

“明白!”軍士們齊聲道。

周奎抱拳,鄭重道:“末將受教!”

曾秦將銃交還,轉身看向幾位女子。

她們臉上的神情,各有不同。

湘雲是純粹的興奮,雙頰緋紅,恨不得自己也試試那銃。

迎春怯怯的,眼裡滿是敬畏。

香菱撫著肚子,溫柔含笑。

寶釵若有所思,似在盤算這銃造價幾何、如何降低成本。

而黛玉……

她靜靜站在人群后,月白的披風在風裡輕輕揚起一角。

她沒有看那破碎的靶子,也沒有看那精密的火銃。

她看著曾秦。

那目光裡有驚歎,有恍然,有欽佩,還有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惜的心疼。

這個男人,在朝堂上沉穩應對,在戰場上浴血廝殺,在軍營裡與匠人一同鑽研圖紙……

他見過血,殺過人,揹負著整個京城的安危,卻從不在她們面前露出一絲疲態。

可他分明也會累。

黛玉垂下眼簾,手指悄悄攥緊了袖中的白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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