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忠勇侯府的馬車停在榮國府角門外。
沒有大張旗鼓,只有兩輛青呢小轎,幾個丫鬟婆子。
賈母親自將黛玉送到二門,拉著她的手,老淚縱橫:“我的玉兒……你去將養些時日,身子好了就回來。缺甚麼少甚麼,讓人捎信來,祖母給你送。”
黛玉也落了淚:“外祖母放心,玉兒會照顧好自己的。”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鳳等人都在。王熙鳳笑道:“林妹妹去侯府也好,寶丫頭、雲丫頭都在,有個照應。且曾侯爺醫術高明,定能治好妹妹的病。”
話雖如此,眾人神色各異。
王夫人捻著佛珠,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邢夫人撇撇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探春、惜春紅著眼圈,拉著黛玉的手依依不捨。
最難受的是寶玉。
他站在人群后,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自打聽說黛玉要去侯府暫住,他就沒睡過一個整覺。
此刻看著黛玉上了轎,簾子落下,隔絕了他的視線,只覺得心像被掏空了一塊。
“寶玉,”賈母喚他,“來送送你林妹妹。”
寶玉機械地走上前,看著轎子,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黛玉掀開轎簾一角,看向他。
四目相對。
寶玉眼中滿是痛楚和不捨,黛玉眼中也有淚,但更多的是決然。
“林妹妹……”寶玉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厲害,“你……你要回來。”
黛玉輕輕點頭:“嗯。”
只一個字,卻讓寶玉的眼淚滾落下來。
轎子抬起,緩緩駛離。
寶玉怔怔地看著,直到轎子消失在街角,還一動不動。
“寶兄弟,回去吧。”賈璉拍了拍他的肩。
寶玉像是沒聽見,只是站著,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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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勇侯府西跨院的聽雪軒,果然如寶釵所說,環境清幽。
院子不大,但佈置精巧。
一池荷花正值盛放,粉白相間,亭亭玉立。
池邊有座小巧的水榭,名曰“藕香榭”,三面環水,只一條曲廊與岸相連。
黛玉的住處就在水榭旁的三間正房裡。
陳設簡潔雅緻——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掛著淡青色軟煙羅帳子;
臨窗一張書案,文房四寶俱全;
最難得的是,推開窗就能看見滿池荷花,清風拂過,荷香陣陣,讓人心神俱靜。
“妹妹可還喜歡?”寶釵溫聲問。
黛玉點頭:“喜歡,太喜歡了。寶姐姐費心了。”
“喜歡就好。”
香菱也笑道,“這兒安靜,適合妹妹養病。我們就在前頭院子,離得不遠,妹妹有事隨時喚我們。”
湘雲嘰嘰喳喳介紹著:“這池子裡的荷花是相公特意讓人種的,說是荷花清心,對妹妹的病有好處。還有這水榭,夏日在這裡乘涼喝茶,最是舒服!”
正說著,曾秦從外頭進來。
他今日休沐,穿了身靛青色細葛直裰,腰間束著玉帶,整個人清雋從容。
見黛玉在,微微一笑:“林姑娘來了。”
黛玉起身見禮:“侯爺。”
“不必多禮。”曾秦在水榭中的石凳上坐下,“這兒還住得慣嗎?”
“很好。”黛玉輕聲道,“多謝侯爺安排。”
曾秦打量著她,見她氣色比在賈府時好些,但依舊單薄,溫聲道:“既來了,就安心住下。藥要按時吃,每日早晚我會來為你診脈施針。
飲食方面,香菱會安排,都是清淡溫補的。最重要的一點——”
他頓了頓,認真道:“莫要思慮過重。想看書可以,但那些傷感的詩詞,暫且放下。
多看看山水,多與姊妹們說說話,把心情養好了,病才能好得快。”
黛玉點頭:“我記下了。”
正說著,丫鬟端上茶點。
茶是今年新到的西湖龍井,點心是荷花酥、蓮子糕,還有冰鎮過的銀耳羹。
“妹妹嚐嚐這個,”香菱將銀耳羹推到黛玉面前,“用冰糖燉的,潤肺止咳。”
黛玉小口吃著,銀耳燉得軟糯,甜而不膩,吃下去胸口一陣清涼舒適。
湘雲一邊吃荷花酥一邊道:“林姐姐,你來了真好!往後咱們可以常在一處了!
前兒我得了一本李義山的詩集,裡頭好些句子我不大懂,正想請教你呢!”
寶釵笑道:“雲妹妹如今也知道用功了?”
“那是!”
湘雲得意道,“相公說了,女子也要讀書明理。他還說,等神機營那邊穩定了,要在府裡辦個女學,請先生來教我們讀書、算賬、甚至……甚至看圖紙呢!”
這話讓黛玉驚訝:“看圖紙?”
“就是火器圖紙。”
湘雲眼睛發亮,“相公說,造火器不光要懂冶鐵、懂機械,還要懂數算、懂繪圖。女子心細,學這些說不定比男子還強!”
曾秦在一旁微笑:“確有此意。治國齊家,女子也當有見識。
讀書明理,知天下事,方能相夫教子,持家有道。”
這話說得通透,黛玉心中震動。
在賈府,女子讀書不過是“認得幾個字,不做睜眼瞎”,或是為了吟風弄月、附庸風雅。
何曾有人說過,女子讀書是為了“明理”、“知天下事”、“相夫教子、持家有道”?
這才是真正的尊重。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親兵打扮的漢子匆匆進來,單膝跪地:“侯爺,兵部急報!”
曾秦神色一凝,起身接過信函。
快速看完,他沉聲道:“通知王尚書、趙統領,一個時辰後兵部議事。”
“是!”親兵領命而去。
曾秦轉身,對黛玉等人道:“軍情緊急,我需去處置。你們好生照顧林姑娘。”
又對黛玉溫聲道:“你好生養著,我過幾日回來再為你診脈。”
說完,他匆匆離去,背影挺拔如松。
水榭裡一時安靜。
湘雲喃喃道:“又要打仗了……”
寶釵握住她的手:“相公自有分寸。咱們把家守好,便是幫他了。”
香菱也道:“是啊,咱們要好好的,不讓相公分心。”
黛玉看著她們,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這才是真正的“家”吧——有擔當的男主人,明事理的女主人,相互扶持,共同面對風雨。
而她,真的能成為這個家的一份子嗎?